三濑川先生的冥界心理咨商

作者：佐野しなの

第一卷 第一章 装腔作势的职场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轻之国度录入组

图源：linpop

录入：污驴

女人横渡三途川时，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背着过河。

死后才这么说真是给人找麻烦。

最重要的事要先写。念大学时上的新闻报导概论就是这么教的。新闻报导的结构呈倒三角形，开头就要直捣核心。不能期待读者有耐心读到最后，谁有闲工夫去探究背后的弦外之音？「眼见不足为凭」、「挂羊头卖狗肉」、「表里通常不一」！先人的宝贵教训其实都是对的。不过我们无法要求读者看得这么用心。

外表就是一切，大标题就是一切。为了避免读者看到一半就放弃，这样至少能将最重要的讯息传达出去。再说一次，开头就要直捣核心──

原来如此，的确没错，重要的事要早点讲。

这样才能避免人生过到一半就结束。

话虽如此，她也无意责备这名刚认识的老妇人。

中洲贵子在老妇人身旁坐下。地面凹凹凸凸，坐起来不太舒服。在穿着麻制白和服的臀部下方，石头发出寂寥的音色。

贵子轻叹一口气，染成栗色的中长发披散肩上。她不记得是何时解开头发的，总是夹着的发夹不知掉到哪去了。

河滩上布满白色鹅卵石，在大雾笼罩下一路延伸至远方。潺潺流过眼前的大河也遭大雾遮蔽，几乎看不见对岸。抬头一看，触目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的幽暗。那不像阴天，也不像黎明或黄昏，就只是一片低垂的灰色天空。记得今天是中秋节，看来没指望赏月了。

贵子将右手放到胸口上，心脏在跳动。改摸后脑勺也摸不到肿包。发出喀喀声响的颈椎感觉也没问题。脚没消失，身体也没变透明。难道死后会变健康吗？那还真不错。

──没想到竟然会死在公司。

贵子恍然想起自己丧命的地点。

她大学一毕业就进公司，到今年已是第二年，跟她同期的新人有一半都离职了。她的工作是编写每月发行的免费杂志。该杂志是以当地情报为主的区域性杂志。每期的刊头特集都十分用心，总在出刊当天就被索取一空，广受欢迎。这虽然是很值得高兴的事，但身为杂志支柱的企划编辑，工作相当繁重。每天白天都得为了取材而四处奔走，晚上弄稿子到凌晨也是家常便饭。下班时间和休假日都只是参考用。

除此之外，今年刚进公司的后辈就各种层面来说都很猛。

比如在公司接到客诉电话，她会一边用手压住听筒，一边大声说：「有个奥客打来客诉。」贵子拼命地跟对方赔不是，才好不容易把事情平息下来。叮咛她以后至少要先按保留键，她却不知哪来的自信，竟然回答：「我有用手遮住，没问题的。」

还有一次是贵子把专栏交给这个后辈负责，还特别提醒她，如果时间来不及就早点找她商量。贵子确认进度时，后辈嘴上还说：「我不是说没问题吗？这就是我的做法呀～」像在指责贵子别瞧不起人。结果直到截稿日迫在眉睫，她才抱着空白一片的稿子跑来，害贵子必须代她填满版面。

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自己做不出来，她也只会回答：「我以为做得出来嘛。」如果是逞强也罢，偏偏天真的她是发自内心这么想，让人很难应付。就算骂她也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而且她还笑咪咪地说：「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啊～」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啊，少来了。

那后辈不管做什么都是由贵子负责收拾善后，自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「讨厌啦，中洲前辈，帮助后辈不就是前辈的责任吗？」听说她是这么说的。还真是谢谢你的开导啊。

即使如此贵子还是没有辞职。她就是辞不了。但原因不是出在公司经常有人离职，不是后辈需要照顾，也不是后辈害她的工作量增加，而是自己的个性。

贵子从国中时就立志进入这一行，也对周遭的人这么说。就职后，工作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，但事到如今，她哪里拉得下脸来抱怨？毕竟她一直公开宣称这就是自己的目标。她一向言出必行，再怎样也要撑下去。

没有退路，只能往前。于是便注定会发生睡眠不足，头晕目眩，摔下楼梯这一连串的发展，真是有够惨的。

她用力撞上地面，眼前发黑，意识飘忽。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，类似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。

这时贵子终于醒了。

不知不觉间，她已经站在河滩上，那里除了石头外空无一物。

贵子沿着河走，想找找有没有自己以外的人。走了一会儿后，她发现有个瘦小的老妇人坐在河边。老妇人大约年过八十，跟贵子一样穿着白和服，衣领也同样是左衽。

──请问这是哪里？您是哪位？

贵子走近老妇人，问出有如丧失记忆的人会问的问题。

原本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对岸的老妇人抬头看向贵子，眨了眨黑亮的双眼，这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只小动物。

「哎呀，竟然还这么年轻。」老妇人说完后露出沉痛的表情。贵子一看，心里便对目前的情况有了底。老妇人报上自己的名字后，说出了贵子所预想的答案。

「这里是三途川喔。」

果然没错，贵子心想，这样感觉简直像是为了死而工作的。

早知道会这样，应该把不长进的后辈痛骂一顿。她大概会把我的死当成悲剧来消费，等守完灵后就找男友哭诉这件事。贵子一想到这里就更生气了。反正之后八成会跟平常一样做爱吧，笨──蛋，笨──蛋，笨──蛋！

「你也在等吗？」老妇人开口打断贵子内心幼稚的咒骂。

「等什么？」见贵子疑惑地歪着头，老妇人露出顽童般的笑容。

──女人横渡三途川时，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背着过河喔──

「那是都市传说吗？」

情报最重要的就是要正确，必须时时搜集证据。交代一下出处吧。

「细节我不太清楚，我也是听别人说的，是某位有名的大师演讲时提到的。这个嘛，我记得是地藏……？好像是地藏什么经的佛经上写的。」

「请问，那女人先死的话要怎么办？」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。可能要一直等到对方死吧。」「什么！」

「不过我是让对方等的那一方，因为我丈夫去年就先走了。」

「咦？等的人是您的先生吗？」

「对你们这世代的人来说，初夜的对象就是丈夫，应该觉得很难以置信吧？」

见贵子一时语塞，老妇人促狭一笑。

「社会上也有人说，丈夫能为结发多年的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，就是早一点走呢。」

「咦，这是指丈夫很碍事吗？可是即使健康状况不佳，还是活着比较好吧！」

贵子吃惊地往后仰。这是她为工作采访时的习惯。为了让对方知道她有专心在听而做出夸张的反应。

「没错没错。不过啊，我跟我丈夫是邻居兼同年的青梅竹马，连出生的医院都一样，几乎一辈子都在一起呢。」

「哦！这很难得呢。」

「呵呵，所以我丈夫走了之后，我根本没心情去享受一个人的生活。」

老妇人滔滔不绝地回忆过去，贵子则一下「怎么这样」，一下「不会吧」，一下「好棒喔」，不断充满精神地答腔。

「……哎呀，真抱歉，一直听老奶奶的恋爱史很无聊吧。」

「没这回事！」

「看你很有兴趣的样子，不知不觉就说起来了。我年轻时非常怕生，连在别人面前自我介绍都做不到。如果当时说话的对象是你，或许我就能轻松地开口了。你很适合当咨商心理师吧？」

「说适合倒不至于啦，我只是职业病使然──」

「咦？难道你真的是咨商心理师？」

「呃，这个嘛，嗯，差不多啦。」

贵子懒得解释工作内容，将错就错地点了点头。

这应该也不完全是谎话。因为工作所需，贵子经常没事先约好就去采访，跟初次见面的人对谈是常有的事。要让对方听自己说话，就要先听对方说话。就算内容无关紧要，也要表现出兴趣，适时答腔。咨商师大概也是类似的性质，差别只在于一个是对情报来源，一个是对患者。

「哇，好厉害，要当咨商心理师是不是很难啊？」

「还好啦。」贵子没想到对方会追问，表情故作镇定，内心却直冒冷汗。

「对了，您先生去世后，您过得怎样呢？」

「咦？喔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空气，身体开始出了问题。虽然嫁出去的女儿们轮流来照顾我，我还是很快就追随丈夫走了……」

老妇人这时突然起身，一头柔细发丝轻轻摇曳。

贵子也跟着站起来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
一位老先生从白雾中走来。他膝盖以下泡在水里，朝这里缓缓接近。老妇人眼眶泛泪，把贵子晾在一旁。

老先生不久后走上河滩，用双手捧住老妇人泪湿的脸颊。他大概是想掩饰害羞，始终板着一张脸，不过抚摸妻子的手仍透出怜爱。老妇人对他露出妙龄少女般的笑容。老先生背起老妇人，两人一边和乐融融地交谈，一边沿着来时路折返。贵子朝渐行渐远的老夫妻伸手、缩回，又伸手，嘴巴张开、阖上，又张开。她有话想问，却问不出口。不，还是得问。就在她犹豫不决时，老夫妻的身影已经完全从眼前消失。贵子不禁垂头丧气。

「……要是保持处女之身死了，该怎么办啊……」

二十四岁，处女。这在社会上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才对……一定是这样。

高中时真不该吹牛说自己已经有经验。那些对她说「你好成熟」并投以羡慕眼光的朋友，后来都一个个交了男友，不知不觉间把她抛在脑后。只要竖起耳朵到处听，外行也能装内行，所以她都用知识来掩饰自己其实没有经验这回事，把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吹嘘，靠下流的网站或影片来学习，用电棒在脖子上烫出伤口再贴上ＯＫ绷伪装成吻痕，还不知道哪根筋不对，向没经验的朋友说出「真希望你能继续保有那份纯真」之类的话。像这样假装自己是很吃得开的女人，结果却把自己更逼上绝路。

随着年纪增长，她越来越难将事实说出口。就算跟某个人感觉不错，也因为怕谎言被拆穿而提心吊胆，根本没心情和对方交往。

她度过了充满虚荣的人生，连死后也死性不改。

她之所以习惯装腔作势，说起来也只是个性使然，不过在她父亲突然辞去工作，开了梦想已久的旧书店后，这种特质变得更明显。那是贵子小时候的事。

当时虽不至于三餐不继，但还是过着非常拮据的生活。即使如此父亲仍乐在其中，母亲也爱着这样的父亲。父亲因为放弃大公司的工作被人说三道四，但他却不当一回事。而母亲被别人嘲笑说靠爱不能填饱肚子时，便回答：「正因为填不饱肚子，才更需要爱啊。」真不知道她是胆子大还是少根筋。

可悲的是父母这样的特质并未遗传给贵子。

念幼稚园时，有一次朋友邀请贵子去参加生日派对时，对她说：「小贵不用带礼物没关系，你家现在很辛苦吧？」那女孩应该是听到了自己母亲挖苦贵子家的话，才会这么说吧。

虽然朋友是单纯为贵子着想，但这句没有恶意的话，贵子听来却格外难受，所以她就抬起下巴，不客气地说了一句：

「我才不去生日派对呢。我不想去，很幼稚，像笨蛋一样。」

于是对方哭了，贵子自己也很想哭。

上小学后，班上的女生流行起青少年风格的名牌零钱包时，她也做过类似的事。

「怎么会想要那种东西？难看死了，真是头脑空空，只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。」

贵子每次都说得很毒，但其实只是因为她很羡慕。后来她有好一阵子都被女同学排挤，无视她的存在，过得很痛苦。

虽然她看似不在乎自己跟别人不同，甚至认为这是种荣耀，不过当她忘记带伞又碰到下雨，父亲到校门口接她时，她还是假装不认识父亲。看到穿和服、拿着油纸伞，跟别人家的父亲不一样的父亲，她就觉得讨厌。

抱歉，让你丢脸了。

回到家后，父亲不知为何突然喃喃这么说，她装作没听到。为了掩饰愧疚，她刻意在父亲工作时去帮忙。其实她才是最丢脸的。为了自己的面子伤害父亲，却无法坦白承认，也从没为此道歉过──这些往事像跑马灯一样在脑内播放着。贵子本来以为一定要看完人生跑马灯才会死，但显然跟事实有所出入。原来人生跑马灯的剪辑播放是采自助式的吗？

可是──没错，可是贵子还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在往事精华篇中登场的所有回忆里，独缺少了某一段。是丧失了部分的记忆吗？是被空白填补了吗？贵子不清楚，只觉得自己必须想起某件事才行──

「唉。」

突然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吓了贵子一跳。

「你不喜欢以处女之身死掉吗？」

贵子战战兢兢地回头，发现眼前有个穿和服的男子，靠得意外地近。男子戴着眼镜，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，看起来温柔敦厚。他身穿漆黑的和服外套，底下是素面的暗红色和服。那暗红色宛如半凝固的血液。

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？贵子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。

「不然下辈子投胎到畜生道好了。当纹白蝶如何？」

青年将双手拇指交叠，拍动用其他四指形成的翅膀。

「纹白蝶的雌性一辈子只能交尾一次。为了不被抢先，雄蝶总是煞费苦心，二十四小时都在睁大眼睛寻找处女。也就是说，你只要一出蝶蛹就会丧失处女，多轻松啊。」

青年看来大约二十五岁，下垂的眼角略显慵懒。他眯起眼睛，咧嘴而笑，露出美如编贝的齿列。除了牙齿外，他那乍看不起眼的五官，其实也相当端正。

「你觉得活着时只能有一次经验怎么样？是幸还是不幸呢？」

贵子答不出来。这不是因为她没经验，而是青年在看她。在长浏海下的眼镜后方，藏着一对漆黑眼珠。那是异空间的入口，无底的黑暗洞穴，一不小心没踩稳就会跌落的深渊。

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候，她就能尽情看个够了。

「请、请问您是哪位？」

贵子不想让人发现她内心的动摇，装作不经意地稍微拉开跟青年的距离。

青年的态度很亲切，彷佛他从出生到现在都一直保持着笑容。不过对方毕竟是没见过的陌生男人，不能毫无防备。

「问别人的名字之前，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吗？」

「……我叫中洲贵子。」

「这样啊，贵子小姐，我的名字是……」青年停了好一会儿，吊足她的胃口后，将食指放在嘴唇上，闭起一只眼睛：「……秘密。」

要我把那根食指折断吗？

「哎呀，好可怕的表情。我说贵子小姐，是三濑川呢。」

「您是三濑川先生？」「……啥啊？」

贵子原以为青年是为了让她消气，重新做自我介绍，但青年却不知为何面带笑容地僵在原地。

「我是指您的名字。难道您不叫三濑川吗？」

「啊，不是喔。」青年马上恢复微笑。「那是河的名字。」

「河的名字？这条河不是三途川吗？」

「这条河的名字很多，有三途河、奈河津、渡川和三濑川。最后两个是诗歌用语。」

这男人知道得意外详细，到底是何方神圣？

「总之，把话题拉回三濑川。刚才那位老婆婆不是说过，要等第一次跟你交合的男人来接你吗？」

青年似乎连她跟老妇人的对话都听到了。

「请问，三濑川先生，不对……呃……」

「啊，不，算了，就叫我三濑川吧。」

这男人还真随便。「三濑川先生，那个，您……在等谁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你觉得呢？如果我在等那又怎样？」

「呃，会想您可能是同性恋吧。」

「我吗？为什么？啊，你认为我是在这里等第一次的男人吗？」

贵子轻轻点头，三濑川微笑地挥挥手说：「不是啦不是啦。我还没跟男人有过性行为呢。」还没是什么意思啊？

「的确，只要愿意，就算是男的，也能等第一次的男人来迎接。对了，你有看过奈良长岳寺的极乐地狱图吗？上面就画了和尚背稚儿（注１）过河的场景。那幅画还挺新的，是安土桃山时代的作品。」

贵子随口回了句「是喔」。听到三濑川用「挺新的」来形容四百年前的画作，她完全无法理解。专攻史学的人或许会这么想吧？

「那只是画家画好玩的，没有一部经书上有男人背男人的记载。当然，刚才那位老婆婆提到的地藏什么经，也就是地藏十王经上也没有。不过这是通称，正确名称是《佛教地藏菩萨发心因缘十王经》。」

真亏他不会咬到舌头呢，贵子心想。

「书上虽然有写『寻初开男，负其女人找初开之男背此女子』，但是第一个男人会来迎接的说法，其出处也并非这本经典。而是先出现在人类的民俗信仰中。地藏十王经毕竟是经过后世加笔的经书，本来就不足以为信。」

三濑川一脸愉快地笑了笑，用中指将眼镜中央往上推。

「在人道生活的人类──也就是众生的妄想与想像，绝对不容轻忽，那些都是有力量的。妄想和想像会改变地狱，人道的现象会反映在地狱上。」

「请等一下。」

贵子微微举起手，三濑川「嗯？」了一声，微笑偏头。

「……呃，这里是地狱吗？」

「嗯，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，简单来说就是地狱的入口。也就是你和我现在站的这个赛河原。」

贵子的宗教观就和大多数的日本人一样，是没有自觉的佛教徒，下意识地包容神道教，毫不在乎地消费其他宗教。

所以她就跟大部分的人没两样，从没深入思考过死后的世界。连自家信仰的宗派都要等祖父母或父母的葬礼才会意识到，像她这种程度的无知者想必也不少。

死后的世界分成天国与地狱。好人在天国幸福度日，坏人则堕入地狱，在地狱里被鬼用大锅煮。她脑中只有这种刻板印象。

不过赛河原她倒有听过。这里是比父母早逝的孩子被罚堆石头的地方。贵子比父母早死，也就是说……

「我得在这里堆石头吗？」

「我想你大概会被拒绝吧。」「咦？」

「这里有年龄限制，十二岁以上就不用来了。在赛河原工作的鬼可能是恋童癖吧，这样就能兼顾兴趣和工作了。」

三濑川用木屐的鞋底翻动脚下的石头。总是笑咪咪的他从刚才开始，就一直说出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。

「所以你首先该做的，就是横渡三濑川。这样你就能接受审判，由审判结果决定你要不要下地狱。」

「咦？这里不就是地狱了吗？」

「只是衙门刚好在地狱而已，还不知道你会去哪里。你可能去的地方有六个，就是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和地狱道。」

「……天道是指天国吗？我……去得了那里吗？」

「天道也有世俗的欲望，意外地没什么格调，跟你想像的天国大概不一样。有个毫无痛苦，名为净土的地方，应该比较接近你印象中的天国。」三濑川又说：「不过能去那里的大善人就不会来这里，死后会有乐队去迎接。相对地大坏人也不会来这里，会有燃烧的双轮车载他们直达地狱底部。不管哪边都是ＶＩＰ待遇。」

三濑川接着指向地面。

「所以会来这里的，都是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人。像你也是，你敢说自己一生都过得清廉正直，完全没做过坏事吗？」

「我才没……」贵子语气略显迟疑。「没做过坏事呢。」

「是吗？不过你现在就做了哟。」「做了什么？」

「犯了妄语之罪啊，也就是说谎。」

三濑川微微一笑。

「你怎么这么说？你又知道我什么了？」

「我是不知道啦，毕竟我不是判官──」

三濑川的话戛然而止。贵子还来不及察觉哪里有异，三濑川便伸出一只手堵住她的嘴。

「嘘，贵子小姐。」

到底要干嘛啊？贵子本来想抗议，结果话还没出口便缩回喉咙去。

「喂！给我乖乖过来！」

这是因为她听到一记发自丹田的雄浑嘶吼从河的另一边传来。贵子移动眼睛瞄向声源。即使三濑川已经没有继续捂住她的嘴，她还是无法言语。

雾中突然出现庞大的影子，朝这里大步走来，轮廓很奇怪。贵子抬头定睛一看，一对琥珀色的锐利眼睛从雾中浮现，望向她。

──是老虎。

那是用双脚走路，会说人话，双耳间长了角的老虎。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虎头人或人形虎。他一身夹杂黑色条纹的黄褐色皮毛，是老虎的半兽人。

「被对方发现了。」三濑川笑容不改，悠哉地说：「看来地狱的野兽袭来了，说不定是想吃掉我们呢。」

贵子一动也不敢动。

「害怕吗？」

「才、才没有呢！」

兽人上半身赤裸，下半身穿着腰部有反摺的衣裙，手臂、胸口和腿部的肌肉都很结实，魁梧且充满男性魄力的强悍肉体。已经超越了壮硕，令人觉得恐惧，再加上凶恶的表情，要人不害怕都难。

「我也不怕。不过你是不是又在打妄语呢？」

「才不是！说谎的人是你才对吧！」

「我跟你不一样，我只会说真话，不用怀疑。」

说自己不会说谎这才是最大的谎言。被这个嘻皮笑脸、漫天扯谎的人指控说谎，让贵子不禁火冒三丈。

「既然不怕，就想想办法啊！」

「说得也是，我知道了。」「咦？」

「我会想办法的。对了，你是处女吧？」「才、才不是呢！」

「是吗？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处女也能过河的方法。只要沿着河边前进……」三濑川顺着贵子走来的路往前一指。「就能到达渡口。你先去那里看看吧。」

「我、我都说我不是处女了……」

「就算这样，你现在也非逃不可。我来拖延时间。就像你说的，我会想办法的，这里就交给我吧。」

这个人明明身在地狱，却说了这种说完很有可能会死的话啊。

贵子表情僵硬，三濑川却看也不看她，用跪姿接近兽人。

兽人动作很快，立刻从正面抱住三濑川的腰，粗鲁地扛在肩上，直接转身离去。贵子的视线跟兽人肩上的三濑川交会。

他要被带走了。怎么办？该怎么做才好？

现在把手臂完全伸直的话，刚好是三条手臂的距离。明明这么近，感觉却遥不可及。三濑川忽然眯起眼睛。

「嘿，快去啊，我不要紧的。不是常言道『脚不着地就不会绊倒，大可安心』吗？」

这种格言连听都没听过。

「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？走了。」

兽人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，就快步前进。

三濑川挥手的身影，在四周飘来的雾中逐渐模糊，越来越小。

──不要。

这念头突然涌现，快到彷佛没经过大脑。不要，不要，不要。就因为她，三濑川被带走了。兽人一定会吃掉他的。没错，这都要怪她。三濑川被带走不是重点，重点是她造成的。「既然不怕，就想想办法啊」──都怪她说这句话煽动三濑川。她不要这样。

「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啊～」

贵子脑中响起了公司后辈的声音。她的确不是故意的，可是贵子不想用这种方式解决事情。她不要成为那种人，绝对不要。她不想抓别人当替死鬼，不想装无辜，也不想受到良心的苛责。所以，她不要就这样丢下三濑川不管。

她不是在担心三濑川，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名誉。不管到哪里，她都无法抛下愚昧的虚荣心。她知道故意以身涉险有多愚蠢，但她就是无法坐视不管。

贵子从脚边抓起一颗白色的圆形大石头，任凭冲动的驱使往前冲刺。

她一心看着前方，不停地跑、跑、跑。在雾中，虎兽人和三濑川的身影朦胧浮现。

三濑川察觉贵子追来，睁大眼睛。贵子已接近到足以看到他的表情。一、二、三、四！一鼓作气、用力踏步。

拿眼睛当准星，锁定目标，确实瞄准。预备，丢！

贵子使出全力，朝老虎的后脑勺丢出石头，紧盯石头飞去的方向。

「扣」的一声。

丢中了。真是神准到令人赞叹。只不过，击中的是三濑川的发际线。

「啊……」

一丝冷汗从贵子的背上滑落。这下惨了。

「喂，怎么了！」

兽人连忙停下脚步，摇晃肩上瘫软的三濑川。三濑川的身体微微抽动。兽人喊了声「喂」，三濑川就低笑一声。兽人凑近三濑川的脸，随即倒抽一口气。

怎么了？贵子才刚这么想，兽人感受到的恐怖便在瞬间向她袭来。

呵，呵呵。三濑川的笑声越来越大，最后甚至像是疯了似地大笑。他的嘴巴张得老大，一口贝齿一览无遗。大概是打到不该打的地方，三濑川整个人坏掉了……不，应该说是被打坏才对。

三濑川大笑了好一会儿后，发出疲惫的长叹，撩起浏海。贵子看了顿时说不出话来。

是角。在三濑川露出的额头上，沿着发际线长了一对白色的角。

角很短，长度大概只有拇指的一半，本来应该更长吧，然而角的前端彷佛被硬生生折断般，断面凹凸不平。

贵子可以感到自己脸上失去了血色。这情况用糟已经不足以形容了。

不过比起自己成为加害者，有件事更让她心慌意乱。三濑川恐怕……不，他确实不是人……而是鬼。

「闪电，放我下来，我要把那女孩也带回去。」

三濑川不客气地敲了敲虎兽人的头。虎兽人愣了一下，诧异地问道：「啥？为什么？」闪电似乎是他的名字。

「我就是想带她回去。」

三濑川彷佛随时会哼出歌般，一脸愉快地做出不成回答的回答，接着跳下地面。他很懂得穿和服时该怎么行动，虽然动作很大，暗红色的和服却一点都没乱。没错，就是暗红色。现在回想起来，不管是身上没穿白和服，还是对地狱知之甚详，都证明三濑川跟贵子并非处于相同的立场，而是属于地狱这一方。明明这么简单的事实，为什么她却没有察觉呢？

「只靠脚尖站立很容易跌倒」──她要把这句不存在的格言铭记于心。

「三濑川先生，你这个……大骗子！」

闪电用一副不能理解贵子为何叫他三濑川的眼神看向她。这么说来这也不是他的本名。他连名字都没有告诉贵子。

「你和那家伙根本是一伙的嘛！还说什么你来拖延时间！」

「哎呀呀，这是演戏嘛，是应剧本要求，戏剧效果啦。」

「这根本是捏造、窜改、制造假消息！」

「可是要是我不这么做，你就要在河边一直等那个不会来的人了。」

「他、他会来的！」根本不可能会来。「他只是容易害羞！因为他很内向！」

「哦？」三濑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浅浅一笑点点头，说了句「其实怎样都没差」，便把手伸向贵子。

「贵子小姐，一起走吧，我带你去。」

去哪里？贵子问不出口。如果跟去了，三濑川一定会为了角被折断的事报复她。贵子随手捡起脚边的石头，一个又一个朝闪电和三濑川丢去。她挥着手臂不停投掷，连和服乱了也不管。

在他们重新站稳脚步前，贵子就逃进了雾中。

「等我一下！我要坐，我要坐那个！」

贵子一股脑地往前奔跑，来到三濑川提过的三途川沿岸的渡口。

在小小的栈桥旁，有艘靠人力划桨的渡船。船身不大，扣掉船夫只能再坐十人。幸运的是，船上刚好剩一个空位。

贵子看到船夫正要解开绳子，准备往对岸出发，就朝他用力挥手。船夫看到她后，便重新绑好绳子，把船停住，回到栈桥上。搭船的亡者们也没有抱怨，低着头安静等待。

贵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船夫面前，就往前弯腰轻抚胸口，好调整呼吸。将和服下摆反摺塞进腰带的船夫，露出削瘦的双腿。那两条腿映入贵子眼帘时，突然有只右手掌闯进她的视线。贵子抬起头，发现船夫的脸被斗笠遮住，看不出表情。但船夫仍不断伸手催促着困惑的贵子。

「小姑娘，那艘船不能免费搭乘喔。」

贵子耳边突然响起重低音，下一刻肩膀就突然被抓住。她吓得暂停呼吸，连叫都叫不出来，只能动作僵硬地往旁边转头。

刚刚的虎兽人闪电的脸就靠在她旁边。

「你、你要吃吗？你、你是要吃我吗！」

「啥？我干嘛要在工作以外的时间吃人啊？我只是要把你掉的东西还给你。」

闪电摇了摇手上印有文字的小纸片。

「我没有掉那种东西。」

贵子又犯了爱装腔作势的老毛病，故作镇定一口否认。不过之前才刚口齿不清，丑态毕露，现在这么做也为时已晚。

「你不是拿石头丢我们吗？这就是当时从你的衣服里掉出来的。」

「那不是我的，我不要。」

「你还真是疑心病重耶，小姑娘，没有这个就不能搭船了，这样好吗？」

「……那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六文钱，是那艘船的船费。」

「咦？要收费吗？」

船夫轻轻点了两次头。

「话虽如此，正如你看到的，这不是真正的钱。这种东西在现在的人道里，都是葬仪社准备的吧？因为文这个货币单位已经消失，棺材里也不太能放入金属物品，所以只剩下形式。不过啊……」闪电用下巴指了指船夫。「虽然他平常不是这样的，但唯独在工作时非常坚守原则，公事公办。所以如果没这张纸，你铁定过不了河的，小姑娘。你看，还有其他亡者在等呢，你就赶快拿去吧。」

闪电看起来没说谎。即使也有可能是陷阱，不过就像童谣的歌词那样，或许猛兽只是捡到掉落物，出于好意才跑来送还。这时该唱「哎呀，老虎先生，谢谢你」吗？

贵子小心翼翼地伸手要拿六文钱。就在她的手快碰到时，她跟闪电同时大叫一声。

那是因为有只手冷不防地插进来，迅速抢走六文钱。

手的主人是三濑川。令人不敢相信的是，三濑川竟然把六文钱顺势揉成一团，放进口中咀嚼，吞了下去。

「好了，多谢款待。」三濑川咧嘴一笑，像在炫耀似地伸出舌头。「贵子小姐，别以为跟鬼玩鬼捉人时能赢喔。」

三濑川的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。

「可怜喔，你要怎么过河呢？没六文钱你过得了河吗？」

「你明知过不了才故意这么说的吧……如果献出处、处女的对象没来，又没有六文钱能坐船，不就等于无法渡河了吗……因为也没有其他办法了……」

船夫看着一脸茫然的贵子，用手撑着下巴，陷入苦思。过了一会儿后，他用握拳的手打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心。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办法，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

「把你叫住真是抱歉，已经没人要搭船，你可以出发了。」

三濑川带着温柔的笑容这么说后，船夫点了两次头，老实照办。他拿着长长的竹竿，熟练地操纵小船。小船发出叽叽的声响，滑向远方。

「好了，那我们也出发吧。」

三濑川以爽朗的笑容高声宣布后，就学闪电刚才对他做的，把贵子扛上肩膀。真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，简直就像贵子没有重量似地，轻松扛起了她。

「你、你这家伙，到底要做什么！」

贵子正想开口大叫时，闪电抢先一步开口。

「我才想问你呢，闪电。我不是说我要带走她吗？」

「不能跟亡者做不必要的接触啊。」

「那就把这当成必要吧。」

见三濑川笑容满面，闪电故意当着他的面长叹一口气。

「……反正你的目的是那个吧，就是要跟这姑娘做──」

闪电话才说到一半，就大喊了一声「好痛！」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原来是三濑川带着笑容用脚背狠踢了闪电的胫骨。还真是毫不留情。

「我们快走吧！时间快到了。喂喂，闪电，别拖拖拉拉的！」

「应该要怪你摸鱼才对吧！」

贵子的头发迎风飘逸。三濑川用超越人类的速度奔跑着，闪电则紧跟在后，似乎没打算要阻止三濑川。结果贵子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。

「放、放开我！快点放开我！你这个绑架犯！杀人犯！」

「杀人犯！」三濑川不禁失笑。「你就算被杀也会复活，死不了的。地狱里最困难的事就是死。除非是经过上级特别允许的亡者或罪人，否则是不可能死的，你大可以放心。」

到底有哪一点能让人放心啊？贵子挣扎得更厉害，一直挥拳捶打三濑川的背。三濑川嘴上喊痛，脸上却笑笑的，看起来不痛不痒。不管贵子怎么妨碍，他前进的速度都没有减缓。

不知跑了多久后，眼前顿时豁然开朗。原来是雾散了。

灰暗的天空和铺满白石的地面间，矗立着一座鸟居。鸟居漆成鲜艳的红色，感觉像是这里唯一的色彩。鸟居的另一头不知为何看不到景色，只有一块五颜六色不停摇晃的空间，被框在鸟居形成的长方形之中。

三濑川踏入鸟居。贵子无法逃跑，只能被他抱着一起穿过。就在同一时间，世界以此为起点，一口气往外扩散，简直就像呈扇形倒下的骨牌一样。

那是一座城镇。

建筑和市容都杂乱无章的城镇。

三濑川似乎怕撞到行人或物品，前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下来。

道路有些铺了红砖，有些泥土外露，有铺过跟没铺过的路互相交错。在灰色的天空下，三濑川肩膀上的贵子对流逝而过的街景感到不舒服，不禁陷入沉默。

发现贵子突然安静下来，跟在三濑川斜后方与贵子面对面的闪电，耳朵也不停抽动，似乎在好奇贵子怎么了。

在大马路上，木造的老旧民宅和大型店面栉比鳞次地排列着。走进岔路和小巷时，会看到像是古装剧中会出现的狭长单层集合住宅。那里聚集了像提灯店、打铁店、旧衣店等各式小店铺和小吃摊。挂在每一户人家之间的，不是发出苍白光芒的灯笼，就是冒出莲花色火焰的烛台。

整体来看，这里充满江户时代中期的风情，感觉像讲单口相声或说书时会出现的场景。但其中也充斥着醒目的霓虹招牌，给人伤风败俗印象的街道；也有两旁摆满用头骨做的大量油灯，让人不禁毛骨悚然的街道。想必连小孩子玩积木时堆出的城市都比这里有秩序。无论是风格、文化或时代感，没有一样是统一的。到底要经过多少增建改造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？

这里的居民也一样，每个擦身而过的人，不管外表或打扮都五花八门。

有个蜥蜴头男人穿着印有花纹的日式短外套，带有浓浓的工匠气息。他手上拿着长柄菸斗，从狮子头男人的火焰鬃毛借火点菸。

有个打扮成外国绅士的鬼差点跟三濑川正面相撞。眼看快撞到时，他从身体中央裂开一道缝，整个人往左右一分为二。「你没事吧？哎呀，这不是亡者吗？你好呀。人道应该美得值得你活在那里吧。」右半身刚这么讲完，左半身就不屑地说：「你走路给我小心点。什么嘛，居然是亡者。你的命连舍弃的价值都没有，还是人道适合你。」

有个老人像蜘蛛一样有八条手臂，在地上铺着红布贩卖无数钟表，种类从机械式到数位式，从手表到闹钟，应有尽有。此时已是晚上七点。贵子记得时钟指针之所以向右转，是采用了北半球日晷的结构，没想到在跟阳光无缘的地狱不但也右转，还是熟悉的十二进位法，感觉蛮奇怪的。不过她并不清楚生前的五分钟跟这里的五分钟是否相同。

不管是城镇还是居民都很怪。不，应该说在地狱里有城镇这一点就很怪。

「好啦，我们到了。」「……啥？咦？到、到了哪里？」「我家。」

三濑川的家位在跟其他住宅有段距离的一条死巷里。红砖墙上有呈带状排列的白石头。有可爱的圆屋顶，半圆形的玻璃窗，是栋带有大正怀旧风格的小洋房。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，应该会触动贵子的少女心吧。

玄关旁的地面上长满了小小的花。光看一朵是很可爱，不过分成紫褐和淡紫两色的同种类花朵长得过于密集，反而让人看得有些发毛。

「幸好赶上了，看来人还没来。」

闪电打开玄关的玻璃拉门，往四周看了一圈后说道。

「早知道就不用这么急着赶回来了。」

「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。」

三濑川跟在闪电身后走进屋内。他在玄关随意脱下日式夹脚鞋，轻轻地放下贵子，让她以立姿站在茶色和白色相间的格子地板上。看来他对贵子至少比对夹脚鞋好一点，不过也没有好到让贵子放心。

形状像郁金香的可爱吊灯照亮了客厅。墙上贴着白色壁纸，挂满大小不一的圆形挂画。眼前看得到的门共有六扇，或许其中就有通往拷问间的门。客厅角落放着大型的旧时钟，钟摆正不停摇晃，另外还有座上面摆着巨大圆形水晶玻璃镜的柜子。这些家俱兼具复古与时尚，有如骨董店会贩售的商品。虽然这空间如此优雅，贵子却无法冷静，一直想着要是有个万一，就要打破镜子用碎片来当武器。

「贵子小姐。」

三濑川露出和蔼的笑容，把贵子的右手整个握住。他的手有点冷。闪电背靠着墙，双手盘在胸前，即使一脸不悦，却没有出言干涉。

「怎、怎么了？你到底想干嘛！」

「你不用那么怕啦，我又不会把你宰来吃了。」

「我才没有害怕！」

三濑川咯咯大笑。

「你、你到底为什么带我来这种地方！」

「贵子小姐。」三濑川呵呵笑了两声，稍微端出架子。「你难道不想知道渡过三濑川──三途川的方法吗？即使是处女，即使没六文钱，也一样能适用。我会告诉你那个方法的。」

明明就是吃掉六文钱的凶手，现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。贵子正感到怀疑时，忽然回过神来，连忙甩开三濑川的手，抱住自己。

「你、你该不会是要……」「啊？」

「先、先说我真的不是喔？虽然我不是处女，但假设我是的话，你是不是打算现在夺去我的贞操，然后背我过河？你的目的是我的身体对吧？」

闪电的后脑勺撞到墙壁，发出声响。

三濑川彷佛时间被暂停一般，带着笑容默默注视着贵子。

「……你难道不想知道渡过三途川的方法吗？即使是处女，即使没六文钱，也一样能适用。我会告诉你那个方法的。」

竟然把刚才的话当作没听到，可恶。

「六文钱相当于现代的二百日圆。但要是连这点钱都没有，又怎么办呢？既然没钱，那就赚吧──靠你的身体。」

「你的目的果然是我的身体──」

「你要不要在这里工作呢？」

「……啥？」贵子在脑内数度反刍三濑川的话。

「……啥？」即使如此，她还是说出一样的话。

「薪水是月底结算，下个月十号支付。完全周休二日制，每年发两次奖金，劳健保完善，提供住宿餐点，各种补助一应俱全──」「劳、劳健保险？在地狱？」

「试用期间的这一个月采时薪计算……不过没差，反正把必要的开销扣掉也绰绰有余。区区两百日圆的目标金额，只要工作到下个月发薪日就够了。今天是十号，刚好一个月，条件还不错吧？」

「等一下，工作？在这里？你、你在胡说什么啊？而且工作又是指什么？你这里有什么工作吗？」

「咦？我没说过我在这里做什么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援护心灵的工作者。」三濑川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
「这是社会大众对我的认知。」

看贵子一时意会不来，三濑川便柔柔一笑。

「也就是心理咨商师。」

「……心理咨商师？」「心理咨商师。」

「这里不是地狱吗？」「地狱也有啊。」

「……咨商对象是谁？」「狱卒啊。」

「狱卒是……」「在地狱工作的人。」

还有什么问题吗？三濑川这么回答后，贵子捏了自己一边的脸颊。

「怎么了？怎么突然做出这么有趣的──」「不，那个，我只是以为我在做梦……」

死后来到地狱，遇到奇怪的鬼和兽人，光这样就够荒诞无稽了，没想到竟然被延揽去工作，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啊？而且要做的还是地狱似乎不需要的心理咨商师。

把这当成因为想辞职而下意识做的梦，可能比较合理。毕竟每个人平均一年要做一千五百次的梦。偶尔出现一次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也不为过。

「是梦吗？」「……好像不是。」

右颊跟右手都感觉到刺痛。她其实心知肚明。从她开始焦躁，努力想说服自己时，她就明白这不是梦了。

会希望是做梦的情况，通常都不是梦。

「……这是某种陷阱吧？用花言巧语让我放轻戒心，假装成好人让我相信你，其实是想把我养肥吃掉吧！只要等我复活后再养肥，就能得到活生生的储备粮食了！」

「你的想像力也太丰富了，哪有什么陷阱啊？再说，就算真的有陷阱，我也不会老实回答这是陷阱吧？」

「果然是陷阱吗！」

「好啦，你要这么想就当成是这样吧。可能是陷阱，可能会被吃掉。话说胆囊破了会很苦，吃的时候要小心才行。」

三濑川哈哈大笑，活像在炫耀那口贝齿，让人看了就火大。闪电大概是对贵子狼狈的模样感到不忍，便轻轻打了三濑川的后脑勺一下。

「你给我差不多一点。」

然后，闪电不知为何突然叫出植物的名字，三濑川听了耸耸肩，回了句「好啦好啦」。看来那植物的名字就是三濑川的本名，不过贵子仍当作没听到。既然对方没把那名字告诉她，她就不想叫。

「呃，小姑娘，这家伙是在捉弄你啦。他真要吃的话早就吃了，干嘛还要取得你的信任？这不是多此一举吗？」

「虽然可能是这样没错……」

「不是可能，是真的这样。再说好人要怎么演啊？我没那么机灵，要我演还演不出来呢。」

「不不，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会扮演某种角色喔。」

「你给我闭嘴。」

「……如果不是陷阱，那为什么要我当咨商心理师呢？」

「咦？你生前不是有在人道做过心理咨商的工作吗？」

「啥？」

「……小姑娘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闪电一脸平静地表示惊讶，又喃喃说道：「喔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我是咨商心理师？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你还想装蒜啊？你不是在三濑川对一位亡者老婆婆说过吗？我可是听得很清楚喔。」

我才没有装蒜──贵子正要回嘴时想起来了，她的确有说。

「那只是因为我那时候懒得否认而已。我根本不是咨商心理师！」

「你是因为不想在这里工作才这么说吗？我已经听够你的妄语了。」

「我没有说谎！我只是免费杂志的行销企划兼编辑──」

「好啦好啦。」三濑川用右手做出像在赶苍蝇的动作。拜托听一下好吗？

「听我说，你的第一个对象不是很内向怕羞，不知何时才会来接你吗？就算你想继续在河滩上等他，也不一定安全喔。那里有流浪汉出没，可能会对你动手喔。」

「唔……」而且那男人本来就不会来了。

「所以还是得赚六文钱吧。你有其他地方可以工作吗？」

「呜……」怎么可能有？再说，跟路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居民相比，三濑川外表跟人类无异，感觉比较像样。

「更重要的是，贵子小姐──」三濑川笑嘻嘻地撩起浏海。「你看，我的角折断了喔。」

他是在暗示「这是你丢石头打断的」吗？

「那个……的确……是我不对……不过，这是两码子事吧！」

「你不要胡说好不好？」闪电戳了戳三濑川。「你的角是更早以前就断了吧。小姑娘，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喔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三濑川轻浮地笑着。

「你想骗我吗？」「就是要骗你啊。」

「你想让我愧疚吗？」「就是想让你愧疚啊。」

「你干嘛都招出来！」「这要怪你不快点答应我啊。」

「不要讲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，为什么你就这么想雇用我？」

「这个嘛，算是劳动力不足吧……在人道是说人手不足吗？总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……该怎么说呢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？或者该说我就是想要个助手吗？这是最近才出现的想法吗？」

为什么都是疑问句？

「怎么样呢，贵子小姐，拜托你，求求你，能不能成为我的手、我的脚、还有我的角呢？我就是要你嘛，跟我一起工作啦。」

三濑川跪在地上，吻了贵子的手背，恳切哀求，但贵子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可疑。而且他脸上一直挂着亲切的笑容，看起来反而更诡异。

「我、我大致明白了。就算我退一百步愿意在这里工作，那我的审判该怎么办？」

「哦？如果你想接受审判，在这里工作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喔。反正你不是想渡河吗？」

「不，我想问的是，如果迟到一个月，到时就不能接受审判了吧？」

「喔喔，是指这件事啊？这你就不用担心了。固定的流程当然有，不过那仅供参考，就算慢一点也没问题。虽然说要是太久没度过三濑川，亡者会开始忘记自己是谁，存在感变得薄弱，没有任何人理会。会变得无法下地狱，无法回人道，无法通往净土，当然也无法进入轮回，只能在无间回廊的幽暗中独自徘徊，直到永远。不过只有一个月的话，倒是不用担心。」

感觉好像听到了很可怕的事。如果此话属实，就算逃离这里也依旧充满绝望。贵子在学生时代曾被当成透明人无视一段时间，很清楚这有多痛苦。

「好啦，打算接受了吗，贵子小姐？你还有理由拒绝吗？」

没有，真的没有。她甚至觉得就这样为三濑川工作一个月，的确是最好的办法。不过还是很可疑。这年头对条件太好的征才活动，都该抱持怀疑。

「啊，贵子小姐，你难道……」

「难道怎样？」

「是对住进这里感到疑虑吗？担心我会对你乱来吗？我这种鬼的确拥有跟人类一样的生殖器官，也会进行跟人类一样的生殖行为，不过你大可放心，现在不是发情期，我保证不会勃起的。」

竟然满脸笑容地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，根本就是性骚扰嘛！即使脸长得有点好看，也不代表能乱讲话啊！

「再说，我本来就没兴趣强迫女生做她不愿意的事。要是反过来……我还比较兴奋。如果你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，我会很兴奋的。」

「我、我才不想知道这种事呢！对了，咨商心理师这工作应该不欢迎没经验的人吧？所以最好别雇用我──」

「没经验？你怎么又这么说啊？为什么你都要把没经验的说成有经验，有经验的说成没经验呢？」

「你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？」

「问我说什么，你是不是心里有底啊？」

「够了，请你别再说了！我不是都说我没说谎了吗！」

「喂，小姑娘不是都强调她说的是真的了吗？是你搞错了吧？」

闪电大概是对这僵持不下的局面感到厌烦，开口替贵子帮腔。

「像她那样的小姑娘，怎么可能帮人做心理咨商？对吧，你做不来吧？」「咦？是这样吗，贵子小姐？你真的做不来吗？」

──你做不来吗？这句话配上公司上司的声音，在贵子的脑内重播。每次上司拿被原负责人摆烂没做的专栏，或是原非贵子负责的页面过来时，都会这么问。

中洲小姐，这是下个月要登的，你应该做不来吧？

上司试探性的询问，总让她忍不住就揽下工作。不，我可以的！让我来做！即使明知自己被人摆了一道，仍坚持自告奋勇，证明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」，借此满足她的虚荣心。

「我、我可以的！」

因此，贵子几乎是反射性地这么喊道。

等她回过神已经太迟了。三濑川咧嘴一笑。

「说得没错，你一定可以的，请多指教喔。」

三濑川单方面握起贵子的手，上下摇动，贵子连甩开的力气都没有。

──糟透了，蠢毙了……！

贵子想到自己的愚蠢，不禁感到晕眩。要是能就这么倒下，把一切当成没发生过，不知该有多好。

这就像是为了死而工作──她在死时曾这么想过。

结果死都死了，还是得为了死而工作。

「欢迎你，贵子小姐，很高兴你能来我的心理咨商室『玉匣』。」

原本就笑容不断，彷佛除了笑没其他表情的三濑川，露出比之前更灿烂的笑容。

三濑川说了「稍等一下」，就走进更深处的房间。

这代表贵子现在是跟闪电独处。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五分钟，气氛很尴尬。闪电背靠着墙，双手抱胸，不时偷瞄贵子。

刚才贵子是震慑于三濑川的气势，才无暇去注意闪电。不过闪电的庞大身躯，果然还是让她下意识感到害怕。

「……小姑娘。」

闪电突然向贵子搭话。贵子的肩膀不禁大力地抖了一下。

「你不用那么害怕啦。」「我才没有害怕怕！」

「你不必逞强啦，都多说了一个字。」「……现在都流行这么说。」

「是喔？抱歉我对流行用语不熟。让你害怕怕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闪电一脸认真地回答。这老虎真老实。贵子不免心生歉疚。

「抱歉，那家伙给你添麻烦了。虽然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每次都惹人生气，但还是请你暂时忍耐他一阵子，就当作帮他个忙吧。」

闪电即使对三濑川有所不满，却也没说要借钱给贵子，让贵子能早点渡河，可见得他是站在三濑川那一边。

「……我没有义务帮他。」

真要追究起来，她会失去六文钱都要怪三濑川。做贼的还喊捉贼。

「闪电先生跟三濑川先生是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们从小就认识了。」

「是青梅竹马啊。」

「只能算孽缘吧。」闪电的表情充满嫌恶。「那家伙总是漫不经心，我只好照顾他。我先声明一下，我只是偶尔帮他站柜台，没在这里工作，更没住在这里。要我跟那家伙一起住，想都别想。」

「那你是要我去做那件想都别想的事喽。」

闪电的耳朵抖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说「糟了」。

「……呃，我知道这很为难你，你刚才说没义务帮他，我也完全同意。不过，嗯，可是，你应该也有受过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帮助吧。」

闪电似乎想掩饰前面的失言，说话速度变快了。

「如果你无法向对方报恩，就善待他以外的人，把受到的恩情再分给别人。假如一个人善待三个人，那三个人再各分给其他三人，不就能将善意往外扩散了吗？所以小姑娘，我希望你也这么做。如此一来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了。」

大家一起成为幸福的一环，靠善意维系的社会福利保障制度。没想到来了地狱，竟然会有人要拉她加入幸福的老鼠会。

的确，就算对方不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，她也确实受过外人的帮助。那个人应该没有要帮助她的意思，是贵子擅自认定对方有恩于她。

大约十年前，贵子老家那一带有个漫画家，才刚出道作品就空前畅销。他似乎常来光顾贵子父亲经营的旧书店。之所以说「好像」，是因为在地的免费杂志记者以「是什么创造出这位天才新人漫画家？」为主题，带着漫画家到店里采访。在那之前，贵子和贵子的父亲都不知道这回事。

漫画家年纪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岁间，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。他佛像般的双耳比脸孔还醒目，让人不禁觉得他干脆拿佛耳男当笔名好了。

由于杂志的报导一刊登出来就有书迷放到网路上，贵子家的小旧书店来客量马上暴增。有热情书迷把这里当成圣地来朝圣，也有同行想来沾沾畅销漫画家的光。即使只是一时的风潮，但能冲高分母就很幸运了，其中也有部分来客因此成为常客。常来店里光顾的熟客增加后，贵子父亲的旧书店也终于步上了轨道。

即使佛耳男当时已不再光顾，不过带来这转机的仍然是他。虽然现在不可能再向佛耳男报恩，但要她把这份恩情分给三濑川，她还是不甘心。

看到贵子气鼓鼓的样子，闪电探出身子将手伸向她。贵子看到那足以盖住整颗头的巨掌跟利爪，身体便僵在原地。闪电见状立刻停止动作，缓缓放下手。看来他不是要责备贵子不知好歹，只是想摸摸贵子的头安慰她。

「小姑娘，你不用想得太复杂，只要保持平常那样就好。话说回来，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，希望那家伙跟你一起生活后，真的脱了那层皮就好了。」

「他、他的目标果然是我的身体吗！」「咦？为什么你会这么想？」

「脱了那层皮不就是那、那个意思……不对，应该不是，抱歉，没什么，请你忘了吧。」

没想到老虎也能露出这么呆滞的表情……看到闪电的脸，贵子忍不住这么想。

「什么？脱胎换骨还有其他意思吗……啊，脱……呃，那个……」

闪电似乎察觉到贵子想表达的意思，一直拈自己的胡须，好掩饰这份尴尬。真丢脸，真想离开这里，干脆死了算了。不对，我现在已经死了。性知识丰富在这种时候反而造成反效果，害我疑神疑鬼，不小心说错话。好想把时间倒转，当这件事没发生过。这下子我也跟三濑川一样对人性骚扰了。贵子不禁嫌弃自己，并悄悄将视线从闪电身上移开。

于是两人就在尴尬之中再度陷入沉默。

「预约的客人怎么这么慢啊，去附近看一下好了。」闪电大声地自言自语完就到外面去了。他应该是顾虑贵子的心情才会这么做。

这时换三濑川回来了。

「久等了……咦？闪电人呢？」

「他到外面去了。三濑川先生，你刚才都在做什么？」

「等一下，先穿上这个，来。」

三濑川突然脱掉身上的黑色和服外套，把这件尚有余温的外套拿给贵子穿。为什么不拿其他外套出来呢？总不是穷到没有别的外套吧。

由于外套刚好是适合三濑川的尺寸，穿在贵子身上自然大了点，感觉已经穿了很久，有些皱皱的，应该是三濑川很中意的衣服，但他拿给贵子时态度非常干脆，完全不会舍不得。

「只穿白和服看起来太像亡者，这样委托人会产生戒心的。」

三濑川看似满意地眯起眼睛，神情中甚至露出一丝感慨……这件黑外套背后难道藏着什么隐情吗？还是他是借由让贵子穿上自己的衣服，来满足内心的支配欲呢？

「还有这个，我刚刚就是在找这个。嗯，不错，挺像狱卒的。」

贵子还来不及追问外套的事，又被迫戴上两个有黑白条纹的小圆锥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假角啊。对我们鬼族来说，角是身体的一部分。虽然有人因为个人坚持或追求流行，会觉得『小一点比较好』或『这种颜色比较好』，不过角毕竟无法改变，所以那些人会刻意使用这种商品，让角看起来更好看，跟戴假睫毛是相同的道理。这么说你就懂了吧？」

他的意思是要把本来装饰用的东西拿来乔装用吧。

「……意外柔软呢。因为是人工的吗？」

假角跟橡皮一样富有弹性，原本以为会像骨头，却不怎么硬。

「真的角也差不多啊，应该比你想的更软吧。对人类来说，触感就像肠子。要不要摸摸看我的角？虽然有点短就是了。」

「我不想摸。」

「真角的根部是性感带喔。」

「那我更不想摸了！」

贵子迅速把手藏到背后，三濑川高声朗笑。这男人跟别人拉近距离的方式太随便了。说句正经的，这种人当咨商心理师真的没问题吗？

「……三濑川先生。」「嗯？」

「会想向你这种人寻求帮助的病患，到底都是些怎样的人？」

「你问怎样我也不知道。他们没什么可疑的地方，只是一些对日常生活感到疲乏和烦恼的狱卒。不过在心理咨商界不能叫病患，要称委托人才对。是说你刚才是在说我坏话吗？」

「你多心了。而且最重要的是，你的话本身就很奇怪。」「哪有？」

「狱卒不就是地狱的鬼吗？他们会有什么烦恼？」

没错，地狱有咨商心理师，本身就很不可思议。惩罚罪人的人为何会想去心理咨商呢？

「你怎么这么说……狱卒当然有烦恼啊。你看我就知道了吧，狱卒的心也是很纤细的。」

三濑川一脸懊恼地皱起眉，按住两边的太阳穴。还真敢说。他笑到合不拢的嘴角，让这番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是想说有些事只有人类这种动物才会有吗？『只有人类这种动物会为将来烦恼』，『只有人类这种动物才会长痔疮』……像这样的想法其实都错了。人类跟狱卒在本质上其实大同小异。」

「咦？鬼也会长痔疮吗？人类以外的动物都不会长吗？啊，难道用两只脚走路是长痔疮的原因吗？」

「呃，这个嘛，是这样没错，不过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……」

三濑川垂下眉毛，困扰地笑了笑。

「日本人道的历史不够久远，不足以统整出另一个世界的世界观。不过地狱本身倒是很古老。有人从地狱到人道定居，也有人从人道来地狱后，又设法得到许可重返人道。因为那些人，让各种地狱资讯在人道广为流传，就像都市传说一样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「总之，无论是这种民间信仰，还是相信死后会到海的彼端或天之尽头的原始宗教观，或是从国外传入的佛教经典，全都毫无章法地混在一起，直到平安时代中期，这些元素才顺利合为一体。这要归功于源信所着的《往生要集》。」

《往生要集》……贵子依稀记得好像在高中的日本史学过。

「这本书建立了死后世界的基本架构，并广为大众所知。换句话说，《往生要集》就是冥界的导览手册。你对死后世界的概念，追根究柢也是来自于这本书。」

三濑川虽然这么说，但贵子也只为了考试背过书名，根本不知道实际内容。

「你的意思是只要带《往生要集》进地狱，就算对这里不熟也没关系吗？现在讲这个又有什么用？」

「不。」三濑川缓缓摇头。「带进来也没用。现在的地狱有很多地方已经超越《往生要集》的内容了。那都要怪你们人类，也就是众生。」

三濑川用手掌对着贵子。

「这才是我想表达的。是你们改变了地狱，现在也一样。」

《往生要集》中也参杂了作者的自创成分，由此可知你们一直都在做这种事。三濑川耸耸肩这么说。

「到了近代，众生把地狱变得荒诞不经。大概是在摸索如何面对死亡的过程中，得到了『把地狱变滑稽』的结论。毕竟事情要是越严重，人们就越不想认真去面对。」

三濑川伸出细长漂亮的手指，推了推眼镜。

「以现在的人道来说应该是漫画或是动画、游戏之类的吧。以地狱为发想的作品应该很多才对。像这种戏谑的手法，你以为是现在才有的吗？不，其实从近代开始，你们众生就已经透过各种方式恶搞地狱了。」

三濑川举了几个例子。

在风来山人平贺源内的《根南志具左》里，提到喜好男色的阎罗王为罪人增加导致地狱土地不足而叹息；在梅薗堂的《元禄太平记》里，煞有其事地描述地狱也有花街柳巷；在山东京伝的《奇事中州话》里，提到阎罗王因为痴呆只好隐居。

在《尘世百态》中，写到人道礼俗精简，使地狱营运情况恶化，必须努力节约；在《御血脉》中，则是写到赎罪券出现后，人类都不下地狱，地狱因此门可罗雀，几乎停摆。到了《地狱八景亡者戏》，更是每年都加入不同元素，像骷髅的脱衣舞剧场，鬼子母神的婴幼儿服装用品店，专卖狐狸围巾的伏见稻荷皮毛店等等，可说已经百无禁忌、为所欲为了。

「还记得我说过人道的事会反映在地狱吗？众生对地狱做各自解读时，也会影响地狱，让地狱跟着改变。你听过血池地狱吗？就是那个生产的妇女会落入的地狱。」

「那个很有名呢。」贵子想到的其实是温泉景点。坦白说，她连落入那地狱的条件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为什么生产就会落入地狱呢？

「那个地狱在《往生要集》上根本只字未提，实际上也不存在。出处是《伪经血盆经》，那经文非常短。到了室町时代，这概念在人道广为流传后，我们这里也出现那个地狱。另外还有不产女地狱，是不生孩子的女人会落入的地狱。这个连经文的出处都没有，完全是捏造出来的地狱，惩罚的方式是用灯芯。」

「灯芯？」

「就是提灯里用来点火的那个灯芯，用棉线拈成的软趴趴玩意。不产女地狱就是要罪人用灯芯去挖竹子的根，也就是找笋『子』。这也是众生创造出的地狱，不过现在这两个地狱都没在运作。虽说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都会跟着变化，比如阎罗王就不会因此开始喜好男色。然而众生，尤其是创作者带来的影响力可不容小觑。这种人还真会带来麻烦呢。」

「我倒不这么认为喔。」

创作者这个词，让贵子想到成为她家救星的漫画家青年──佛耳男。听到他被三濑川批评，贵子就忍不住出言否认。

其实在贵子选择要去哪里工作时，佛耳男也发挥了影响力。当时有好几家杂志采访过佛耳男，其中有特别提到他跟贵子父亲的旧书店有渊源的，只有他们当地的免费杂志。贵子因为单方面想报恩，从国中时代就想进那家公司。

不过她突然想到，如果不去那家公司，或许她就不会死，也不会被三濑川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缠上。这么一来，佛耳男不就成了贵子目前烦恼的远因吗？

「怎么了，贵子小姐？你的表情好难看。」

「没什么，我觉得你说得对，创作者的确会带来麻烦呢。」

虽然只是附和一句，贵子还是努力对三濑川表达了认同。

这见风转舵的速度未免也太快。不过那漫画家或许早就对此习以为常。

他除了十集完结的出道作外，没有其他代表作，可说是昙花一现的作者。原本的书迷对他的态度也大不相同，到最后甚至出现像「那部漫画只靠女主角的角色魅力在撑场」、「真不知道以前为什么那么喜欢他」之类的批评。

「反正重点就是地狱会反映人道。狱卒工作时都要面对罪人，随着罪人越来越现代化，地狱也会改变，只是发展结果不会跟人道完全相同。」

三濑川会使用咨商心理师这种外来名词，应该也是必然的进化之一。虽然贵子对死后的世界依旧无感没有共鸣，不过烦恼这个也没用。

「就拿某个叫割刳处的小地狱做例子好了。所谓的地狱，就是『不分东西，回顾过去，反求诸己』。你只要犯了罪，基本上就会受到同等惩罚。所以那里的狱卒都会对罪人这么做……」「什么？」

三濑川故意露出冷酷的笑容，用手指抵住贵子的下唇并往下压。

「他们会说：『你的嘴巴和舌头都很淫乱，很糟糕。』接下来又会说：『你是不是都这样饥渴地含住呢？』」三濑川见贵子目瞪口呆，就用食指插入她嘴里。「实际上就是让罪人含住烧红的铁钉，再灌入滚烫的铜液，然后说：『你这样也能喝吧。你不是喜欢又热又稠的感觉吗？你喝下去的时候不是都很享受吗？』这样。」

「别、别闹了！」

贵子把头往后一拉，逃离三濑川的手指。他现在不是发情期，看起来似乎没别的企图，但性骚扰的程度还是很夸张。贵子怒瞪三濑川，他却不知为何朝贵子眨了下眼。

「我没在开玩笑，只是想说得更好懂而已。什么样的罪人会落入割刳处，你大概能想像出来吧？」

「就算能又怎样！」

「不过现在不同了，标准已经改变，最近很多人都不觉得这么做哪里不正常。现在性生活要是不乱到一定程度，是不会落入这里的。不过，如果强迫别人做这种事，照样会到割刳处去。好了，总之地狱是会改变的，这样你了解了吗？」

「……了解这个要做什么？」

「你要去问出狱卒有什么烦恼啊。有些狱卒脑袋不够灵活，跟不上变化。自从地狱新增了很多地方后，狱卒不仅工作选择变多，内心的挣扎也同时变多了。然而最近的狱卒大都独来独往，遇到事情也找不到人商量，所以才会需要咨商心理师。」

说到「咨商心理师」时，三濑川捏了自己的脸颊。

「除此之外，厚脸皮的罪人也变多了。日本的地狱是为了消弭罪孽而存在，本质上是用来赎罪的地方。明明认真服刑是为了自己好，很多罪人却会向狱卒抱怨，要狱卒把他们当作客人看待。过度放任的社会就会产生这种问题。」

贵子脑中顿时浮现「怪兽罪人」四字。

「这跟现今的世界完全一样，对吧？地狱跟人道终究是一体两面。玉匣的心理咨商方法也是参考人道的做法而设计的，所以禁止事项也相同。」

「禁止事项？」

「没错，简单来说，就是不能给人贴标签，像『狱卒不可能有烦恼』、『狱卒很野蛮』都是。我知道人总是会忍不住想这么做，毕竟思考其实是很累的事，如果每一件事都要思考，既麻烦又浪费时间，还是贴标签比较轻松。但是，要是不认真去面对每一个单一个体，这还能叫心理咨商吗？」

三濑川向贵子寻求同意，让她很困扰。她又不是咨商心理师，再怎么向她诉求也没用。

到底具体上要怎么做，才算是面对每个单一个体呢？贵子不清楚，但这应该不成问题。毕竟再怎么说，三濑川也不至于会把病患，不，委托人突然丢给她才对。

「对了，闪电到哪去了？该不会乱捡东西吃结果昏倒在路上吧？」

「你以为我是谁啊。」

这是闪电的声音。贵子往玄关看去，发现闪电不是一个人回来。闪电先看向三濑川，再看向贵子。看到贵子身上的黑外套和黑白条纹的假角后，他又看向三濑川，看似不屑地用力皱起鼻子。他似乎有话想说，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躲在他背后的女孩推到前面来。

那是个有着单眼皮和丹凤眼的美少女，年龄大概十六、七岁，很适合那一身樱花色的长袖和服。她头上有小小的突起物。那是角，也就代表她是鬼。

「……那个，抱歉预约迟到了，医生，还劳烦您派人来接我。出门前准备太久，不知不觉就超过时间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

那个似乎是委托人的女孩竟然称呼贵子医生。

「……看诊的医生是他喔。」

贵子将手掌朝向三濑川。

「咦？啊……」少女有一瞬间露出失望的表情。「抱、抱歉，原、原来是这样啊。我看医生的名字很像鱼，呃，那个，我有同事的兴趣是钓鱼，说那种鱼他只钓过母的。既然名字像那种鱼……性别应该也一样吧，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女医生……」

「没关系，欢迎你来，你是树林小姐没错吧？」

被称为树林的少女勉强挤出笑容，跟三濑川那堪称世上最完美的笑容形成对比。

「你该不会比较希望由女医生来看诊吧？」

「是、是啊……如果可以选的话……因为我想谈的事有点……呃……」

树林用小狗般的眼神，往上瞄了贵子一眼。

贵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真的要把委托人交给今天才刚来地狱，而且是大外行的她吗？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？

贵子用眼神向三濑川求救，三濑川用看起来很可靠的笑容用力点头。

「不错哟，很有干劲呢，那就由你来负责吧，贵子小姐，交给你喽。」

三濑川自信满满地竖起大拇指，回以贵子一个方向完全错误的鼓励。一时之间还期待彼此能心意互通的贵子，也只能怪自己愚蠢。

结果，她不但在死去当天遇到奇怪的男人，还将进行有生以来首次的心理咨商。

* * *

注１：「稚儿」　指尚未剃度的少年修行僧，通常负责照顾成年僧人的生活起居。在女性止步的佛寺中，经常成为同性爱的对象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刀叶树上的女人之眼

进入三濑川家后，打开正面右侧距离玄关最近的拉门，门后就是心理咨商室玉匣。地板是白的，朦胧的灯光也是白的，总面积大约五坪，柔和的光线照亮房内无数的椅子。

有的椅子椅背上刻着精细的镂空雕花；有的椅子是用玻璃做的；有的椅子像是把球体部分挖空制成的，充满未来感；有的椅子椅背很高，让人联想到长颈鹿。这里的椅子从高级到廉价，从罕见到常见都有，形式琳琅满目，没有一个重复。

「医生」的椅子则是固定的，就是贵子现在坐的黑色皮革座椅。

委托人则自己选择要坐的椅子。树林坐的是单人沙发。沙发非常柔软，光靠自己似乎很难站起来，臀部深陷其中。

闪电已经回去了，看来树林是今天最后的委托人。闪电曾说他是负责站柜台的，不过实际上的工作应该是负责把爱乱晃的三濑川逮回来，让他去面对委托人吧。

三濑川原本跟贵子一起进入房内，却在说完「有什么事叫我，我就在附近」后，立刻消失踪影。

突然丢下她独自面对委托人，三濑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？就连强调教育制度完善，没经验者也能安心加入的黑心企业，都不会这么做。

……不，好像会，对，没错，的确会。因为贵子的公司差不多就是这样。当初她刚进公司时，上层就把她分配到很糟糕的地方。那里除了分店长外，其他全是新进人员。即使如此，她还是想办法撑过来了。该说是有志者事竟成……吗？

贵子看向坐得有点远的少女。

少女有着黑亮长发和黑色眼睛，白得会让人误以为是人偶的肌肤，以及一对红唇，亮度和彩度彷佛经过精密计算，要人不注意也难。如果再配上不为小事所动的大姊头个性，就称得上是威风凛凛了。不过现在的她实在不适合这样形容。她垂下头，透过披散的发丝窥探贵子，模样看起来十分软弱。

然而不可思议的是，贵子总觉得少女有点眼熟，还差点脱口说出‥「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吗？」这种逊男搭讪时才会说的台词。

但她们的确是第一次见面没错，毕竟她不可能认识狱卒。

贵子于是做出结论──「美人其实都长得很像」。

「树林小姐，请问您今天是为何而来？」

贵子对树林露出微笑，尽量表现得很老练，企图营造出菁英分子的形象。树林吞吞吐吐好一会儿，才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……工作……很辛苦。」

树林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出自己的烦恼。本来还以为要吐露什么天大的秘密，没想到内容却普通到不行。这太超乎贵子预料，让她的表情顿时变僵硬。

「……请问是怎样的工作呢？」

「我是在众合地狱……当刀叶树上的女人。」

「啥？」

贵子慌张起来。刀叶树上的女人？她一点头绪都没有，不可能再一边装懂一边谈下去了。

「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工作内容吗？」

树林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贵子。

「怎、怎么了，树林小姐？」

「……我自认在地狱里还算……不，应该说是非常有名，难道您不知道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我当然知道啊！」其实不知道。「只是我想听你，呃，用自己的话来描述而已。对，我不想受到既存概念的束缚。」

贵子能这么顺利地蒙混过去，全要拜她的虚荣成性所赐。

幸好树林也很配合，把贵子此举当成热心的表现。

根据树林的说明，刀叶树就是叶子锐利如刀的树。

在树顶上会有符合罪人理想的女人招手。罪人会像昆虫受花蜜吸引般，动作蹒跚地往上爬，任由叶子割肉断筋。等罪人好不容易爬上树后，女人就会出现在地面上，对罪人说：「我是因为很想你才跑下来的。你怎么在那里呢？你怎么不抱我呢？」罪人于是又连忙爬下树。这次每片树叶都会刀刃朝上，罪人只好伤痕累累地回到地面。结果女人又回树上，罪人又爬上树，女人又下来，罪人又爬下树，两人就这样上上下下、上上下下，一直不停重复下去。

心中如有妄执，就是永无止尽的回圈。

这个诱惑罪人的女人，就是树林身为狱卒的工作──刀叶树上的女人。

这简直是inspirational literature，令人奋起的文学，一言以蔽之就是Ａ书。里面的女人都魅力十足，却无法碰触。

「我们是化生，不从母胎或卵中诞生，而是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。我们负责的罪人心中都有理想的女性，将其具象化后就是我们。」

常有人说男人的理想就是母亲与妓女。母亲什么都肯为自己做，妓女什么都肯让自己做，能两者兼备是最好的。所以男人最理想的对象，是富有魅力又充满慈爱，也就是「能抱的母亲」。

不过情形似乎没这么单纯，因为树林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女人，不过人类对外表的喜好本来就百百种，所以先姑且不论，重要的还是内心的想法。树林觉得工作很辛苦，换句话说，就是她厌倦男人的纠缠，不想包容一切，凡事配合。不对，难不成她的性格也受了罪人的愿望影响吗？或许树林小姐负责的罪人，就是要受到讨厌才会产生性欲。

「刀叶树上的女人个性如何……您是要问这个吗？我、我们不会受到罪人的想法影响，每个人都是有自我意识的。」

当贵子问树林关于性格的问题时，得到了这样的回答。

这么说来，树林并非天生就讨厌男人，而是在工作中慢慢变得讨厌。贵子能体会树林的心情，毕竟树林的工作，就是要一直诱惑双眼因欲望而充血，浑身鲜血淋漓的男人。不过，刀叶树上的女人原本是为男人而生，现在却讨厌男人，让人听了实在笑不出来。

「您工作应该很辛苦吧。」

「您、您能了解吗……？啊，有女医生实在太好了……要是男医生的话，可能就会站在罪人那一方了……」树林眼眶泛泪。「我、我真的很痛苦……」

「我知道，这是当然的。」

「因为我负责的罪人完全不追过来。」

「我知道，这是当然……咦？」是听错了吗？「咦，呃，请问，你的痛苦是在于『罪人不追过来』吗？不是应该相反吗？」

「相、相反？我当然希望对方追过来，毕竟那是我的工作啊，我对自己的工作也是很自傲的，可是我的罪人却完全不追过来……」

看来彼此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。

「你说完全不追过来……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吗？」

「没、没错，那个罪人总是抱着膝盖坐在树下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会偶尔偷瞄我一眼。可、可是，等我休完假回来上工，他会在我出现时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，接着下一秒又低下头……我、我该怎么办才好？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？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，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了。我、我明明是罪人的理想女性，竟然遇到这种情况，实在太奇怪了……」

明明眼前就是因自己而生、为自己而生的理想女性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到底原因何在？贵子试着思考一下。

「树林小姐负责的罪人，能看得到其他的刀叶树吗？」

树林畏畏缩缩地点了头。

「那问题就简单了，应该是他看到其他罪人很痛，才不敢爬树吧？」

「只为了痛吗……？这、这是不可能的。」

罪人在血肉模糊时会感到痛并觉得痛的情形，在刀叶树圈似乎很少见。太猛了。

「那么，会不会是那个罪人没有性欲呢？」

「但、但他可是落入众合地狱的罪人耶？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树林从刚才就数度提到众合地狱。那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不事先说明一下啊？贵子不禁诅咒起三濑川。

「您、您竟然这么说……众合地狱可是邪淫邪欲的地狱，如果不是沉迷于不正常的爱恋或情欲，就不会落入这里，因此也不可能会有清心寡欲的罪人……难道您不知道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啊！」其实不知道。「我当然知道啊。是这样啦，我刚刚只是一时恍神。啊，或许是他在生前就无法接近理想的女性，所以自然也不会想要碰你了。」

「这、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他的理想可能是画在纸上，或是只存在于萤幕中的女性。既然生前就无法碰触，当然也不会产生想碰触的念头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

「另外，也有可能是他跟理想女性的关系，让他绝不能碰触对方。」

「咦？呃，这又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比如对方跟自己的地位或立场不同，或是自己配不上对方。也有可能是禁忌的关系，所以不能接触对方。」

「禁忌的关系？」

「比方说，你有可能跟罪人的亲生女儿长得一模一样。」

「那、那是不可能的。如果他对女儿出手，应该会到更适合的地狱才对。」

看来地狱会依照所犯的罪而再做细分。

真是的，至少先教我一些基本知识嘛。贵子很想这么指责三濑川。虽然这世代的年轻人常被笑只会依赖说明书，不过从年轻人的角度来看，这应该要怪指导者教导不力才对。

「那么，罪人有没有可能……是被虐狂呢？简单来说就是放置ＰＬＡＹ。故意让自己处于饥饿状态，就会觉得很过瘾、很亢奋，毕竟看得到吃不到最棒了！」

贵子善用她学来的性知识，列出几种可能性。树林的脸上不禁染上红晕。

「只、只是这种程度的被虐狂，我完全……不觉得会来到充满异常性欲的众合地狱……」

贵子本来还以为树林是因为纯情而害羞，结果并不是。好像是贵子的想法太幼稚，让树林光听就觉得羞耻。这下脸丢大了。

「……唔，那么，或许那个罪人是真的恋爱了。」

「真、真的恋爱了？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我就是没有谈过恋爱啦，怎样？「当然就是纯粹爱上你了。可能是太重视你，连碰都舍不得碰，不然就是觉得穷追不舍的自己太难看，不想让你看到。他会偷瞄你，是因为他只能这么做，这也就代表那罪人已经改过向善，想早点从这份执着中解脱。」

「那、那个，虽、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，您觉得那种罪人……会下地狱吗？」

不觉得。「啊，那会不会是审判结果有误呢？」

贵子并不清楚阎罗王的裁决有多精准，不过出现误判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。

「说不定那个罪人根本就是误送到众合地狱来的。」

「……其、其实，我同事也这么想过。她认为有可能拿错其他罪人的资料，就帮我去死公所问。」

「市公所？」「嗯，死公所。」

怎么觉得有点微妙的不同？大概是错觉吧。

「我、我同事去问过后，才知道这个罪人生前对妻子以外的女人抱着病态的执着……没、没有比落入众合地狱更适合惩罚他的罪行了……」

「所以没有误判？」「是啊……」

「那又为什么不去追逐树林小姐呢……」

贵子忍不住喃喃自语。这样等于又回到起点了。

「对、对啊，真让人搞不懂呢。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……完全想不到办法，真的好痛苦，好难受……」树林的眼眶湿润起来。

「请问，你有上司吗？」「有是有啦……」

「可以请那位上司从旁协助你一下吗？」

「他只说尊重个人的判断……不管是我，还是我负责的罪人，他都放着不管。」

靠不住的上司总是这么回答。这跟贵子生前的职场环境很类似。虽然眼前的少女是鬼，贵子还是同情起她来。

「不能换掉负责的罪人吗？」

「不能。至少我没听过之前有这种先例。就算有好了，也会给同事添麻烦……」

这倒是，就算由其他刀叶树上的女人来负责，结果也不一定会比树林好，到时在工作中应该会承受比树林更大的痛苦吧。连身为罪人的理想女性，原本以此为天职的树林都投降了，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。

「……真是的，为、为什么那个罪人偏偏是由我负责呢？只要没有他，我就不会产生这样的心情，能快乐过日子了。讨厌死了，我好痛苦，都快疯了……真想干脆换工作算了，反正还有其他感觉还不错的工作……」

原来还有换工作这种机制吗？

「如果可以就换啊。既然这么痛苦，那就别再做了，赶快辞职吧。」「不、不行啦。」「为什么？」

「到、到时候那个罪人要怎么办？这样对同事很不好意思。再、再说，如果提出辞呈，不知道会被上司说成什么样子……更、更重要的是，我生来就是刀叶树上的女人，竟然打算丢下自己的责任……」

「比起那种事，你应该更重视自己才对。」

从他人的角度来看，或许会认为贵子是对树林感同身受，才会这么说。不过事实上，她只是对生前的自己提出告诫。不过这论点本身应该也没错，她还是要告诉树林才对。贵子的工作真的是很忙、很忙、非常忙。她很清楚这种生活一旦过久了，到时一定会出纰漏，可是她还是辞不了工作，所以现在才落到这种田地。

大概是因为这样让贵子产生了使命感，说是受本能驱使也不为过。她一定要说，不说不行，绝对要树林赶快辞职。

「为了自己莫可奈何的事烦恼实在太无聊了。在还没发生无法挽回的悲剧前，最好赶快辞了吧。」

贵子说出口了。她激动得呼吸急促，心里非常爽快。这时她发现树林低下头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
「奇、奇怪，你怎么了？」

「您竟然说我的烦恼无聊，太过分了……」

树林缓缓抬头，从她狭长的凤眼眼角，正不停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。贵子连忙起身。

「不，那个，我是为树林小姐着想啊。」

「我受、受够了，我、我要先告辞了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贵子还来不及阻止，树林就擦掉眼泪，跑出房间，途中还撞倒好几把椅子。

搞砸了。这下该怎么办？要怎么弥补对树林的伤害？要怎么对三濑川解释这一切？就这两个层面来说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
贵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打开双脚，以全身重量靠向椅背，把手放上额头，朝天花板仰望。就在这一秒，怎么办三字瞬间从她脑袋消失。

眼睛对上了。

是三濑川。

在哥德式的恐怖故事中，那些女主角总会哇哇尖叫，看来她们倒是意外地从容。贵子因为惊吓过度，惨叫声还没喊出口，就先在喉咙里炸开，鼻水也跟着喷出来。

天花板很高，三濑川就像壁虎一样，吸附在天花板正中央。他是用手指和脚趾夹住横梁。三濑川看到贵子的脸后笑了笑，用轻盈的动作跳下来，灵巧地降落在椅子和椅子之间。

「你、你在做什么？什、什么时候进来的？」

「我从一开始就在了。」

「一、一开始……？」

「哎呀，你整张脸都花了，应该很想擦一擦吧，你要借怀纸，还是我的胸口？」

「当、当然是怀纸啊！这还用说吗！」

贵子依然搞不清楚状况，劈头大叫起来。

光流鼻涕就很丢脸了，怎么可能还用三濑川的胸口来擦？跟这种男人借胸口，对她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选项。

「我知道了。来，擤干净喔。」

三濑川从怀中掏出怀纸，擦了贵子的鼻子。

贵子既羞耻又困惑，身体不禁变得僵硬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她记得三濑川好像有说过他就在附近。这个人难道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在旁边待命吗？

「我虽然说要交给你，但还是不放心让你第一次就独自面对委托人。可是如果我说会看着你，你可能又会紧张，所以我决定偷偷在一旁守着。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，我这么做都是为你着想喔。」

「又，又没人拜托你这么做！请不要自作主张！」

也包括擦鼻水的事。贵子从三濑川手中抢走怀纸。

「嗯，说的也是，我也这么认为。这句『都是为你着想』，的确是非常丑陋的话语呢。不过你不是也对树林小姐说了吗？」

「……你到底想表达什么？」

贵子不悦地半眯起眼睛，三濑川则当着她的面扶起倒下的椅子，坐了下来。那把椅子的椅套绣着精致的花朵图案，非常漂亮，看起来很昂贵，椅子本身却只是木头材质，样式很质朴。椅子的扶手又细又弯，坐在上面就好像有一双手从背后把人抱紧。这种设计看起来很碍事，三濑川却不在意，大概是坐习惯了。

「贵子，你刚才那样是在做心理咨商吗？」

「是、是啊。」

三濑川探出身子，语气不带任何玩笑的成分。他虽然挂着笑脸，眼镜后方的漆黑眼眸却透出无比严肃。

「哪里是？」

「你、你还问哪里？我有在听委托人说话，给予确实的建议……」

「在心理咨商中，所谓『听人说话』，并不是『等待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』。毕竟这不是在聊天。而且不先考虑自己的言行会带给对方什么影响，一直像玩猜谜般乱猜一通，这样也不行吧？更何况你还随便给出建议？不，这也太奇怪了。」

三濑川摸了摸下巴。他这番话似乎不是在挖苦贵子，只是纯粹感到疑惑。

「我有说过吧，地狱的心理咨商理论基本上都参考自人道。现在的人道都是这么做的吗？是我不够用功吗？我就是怕自己会帮不了委托人，才会广泛学习各种知识的，看来我还是太嫩了。」

「呃，这个……」

「难道必须从基本开始磨合吗？贵子小姐，可以请你告诉我，你是怎么定义心理咨商的呢？」

「请、请三濑川先生先讲吧。」

贵子用手势催促三濑川说下去。都到这个节骨眼了，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根本不知道。

「所谓的心理咨商，就是援助。」三濑川的答案很简单明快。

「帮助委托人不受周遭事物限制，完全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思考，然后委托人就会改变行为，自动自发去解决问题。总之让委托人能自己帮助自己，就是心理咨询要提供的援助。」

「您说得很对，我完全同意，三濑川先生。或许你听了会很惊讶，不过我的定义跟你完全一样。没错，从头到尾分毫不差。」

贵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。

「咦，可是，既然你是这么想的，又为什么不去了解树林小姐的参考架构，硬把她拖进你的参考架构呢？一下说『无聊』，一下说『最好辞掉工作』，那实在称不上是援助呢。」

「参考架构？」

「咦，难道这个名词现在的说法也不一样吗？」

「或、或许吧。」

「呃，参考架构就是……这样好了，你把手伸出来一下好吗？左右都可以，掌心朝上。」

「这样吗？」贵子一边担心三濑川接下来要做什么，一边照他所说的伸出手。

这时三濑川的手突然「啪」的一声打在贵子掌心上。

贵子一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，等到手掌渐渐刺痛起来，她才发了火。

「你、你在做什么啊！」

「抱歉抱歉，手很痛吧？」

「这是当然啦，麻麻痛痛的呢。」

「嗯，是喔，没错吧？」

三濑川的脸上挂着笑容，见不到一丝反省之色。「没错吧」是什么意思？

「痛分成很多种，每种都不同。有刺痛、抽痛等等。小婴儿原本只会哭，接下来会说痛，更进步一点就会像你一样，用『麻麻痛痛』来形容特定的疼痛了。像这样根据内在经验，自行订出的判断基准，就叫做参考架构。」

从生活中创造出来的架构、价值观或判断基准，也就是量尺。听到是专门术语，还以为有什么深意，其实是非常单纯的观念

「我们应该要注意自己跟别人的参考架构是不同的。就因为理所当然，所以常会忘记。你的麻麻痛痛跟别人的麻麻痛痛也许不一样。不管悲伤、难过或痛苦，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。」

三濑川修长的手指轻拂过椅子的扶手。

「一定要弄清楚自己和对方的参考架构哪里相同，哪里不同。如果不这么做，把委托人的话照单全收，是很危险的。委托人说了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委托人想说什么。」

三濑川讲到这里暂停一下，轻吸一口气。

「这样你就明白了吧？像『这是为你着想』，『还有人更辛苦』，『大家都是这么忍过来的』、『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』等等，都只是没用的废话。这类型的话都只是要把自己的参考架构套用到别人身上。这到底是不是『没什么大不了』的事，只有当事者才能决定，我们旁人根本无权去判断。这就跟说出『在我看来，你不过是为了一点小事，就装得好像悲剧女主角，感觉好恶心。你的不幸还真碍眼，赶快振作起来，你的心情一点也不重要，快给我挤出笑容，假装自己好的很』没什么两样。不去了解对方的参考架构，等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委托人对话。只想强迫推销自己的想法，享受主导的快感。对委托人而言，听到这些话就跟看别人自慰一样，只想叫对方滚到别的地方去做。」

「对，对，就是这样没错。参考架构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三濑川这番话听得贵子如坐针毡，按捺不住，忍不住提高嗓门回应。

「嗯，是啊，你都懂嘛，一开始你有对树林说过类似的话，就是叫她用自己的话来介绍工作内容。」

那只是歪打正着罢了。

「如果知道树林小姐的工作环境──众合地狱的刀叶树是什么样子，我就能对她的参考架构有更深的了解了，真可惜。」

虽然这是贵子的真心话，却也是出于爱面子的老毛病。反正地狱的样子在过河之前是不可能看到的。就在她打如意算盘时……

「抱歉抱歉，你说得也是。那要不要去看一看呢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三濑川旋即起身走到门边，回头向贵子招手。「过来吧。」

阎罗王的宫殿里，有面名为净玻璃的镜子。

那面镜子能清楚映出亡者生前的一切事物。无论是透过行动、言语或思想犯下的罪，都能钜细靡遗一一交代，简单来说就是偷拍人类一生的影片。没有罪人铁证当前还能狡辩脱罪。这是阎罗王宫殿里最万能的道具。虽然镜子过去曾在意外事故中整个粉碎，幸好在专业团队的反覆研究下，终于成功制造出跟原本的镜子功能相同的仿制品。

「当时解开净玻璃之镜的制作方法后，他们就从中撷取部分技术，制造了这面镜子。」

三濑川把手放在那面大圆形水晶镜的边框上。

走出咨商室后，贵子本来还在猜他要把自己带去哪里，没想到只走了几步，就在玄关门厅角落的镜子前停下。贵子刚进这栋房子时，就看过那面摆在柜子上的镜子。

「这里能看到的不是死者的人生，而是地狱全景，可以当作是超高画质的监视器，只差没录影功能就是了。」

「……这种具有争议性的东西，竟然在地狱里到处流通吗？」

「没有啦，这很少人有的，就算有，能操作的人也很有限。闪电不能，你也不能。这操作并不困难，只是上面有类似指纹辨识的系统，所以这镜子只有我能用。」

「为什么要给三濑川先生用呢？」

与其给他用，倒不如给闪电比较实际。这样闪电就能利用镜子，把到处乱晃的三濑川抓回来，也能确认预约迟到的委托人在哪里了。

「这是因为我以前在阎王厅工作过，才有机会拿到手。」

「咦？难道三濑川先生其实是地位很高的鬼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如果是又怎样？你会尊敬我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贵子不假思索地答道。三濑川不知哪里被戳中笑穴，竟放声大笑起来。她实在搞不懂这男人的笑点。

「好啦，我们去看众合地狱吧。」

「对了，我有个问题想问。地狱到底分成几类？」

「是喔，原来你从这里就不懂啦，抱歉抱歉。」

三濑川微微点头致歉。

「大分类是八大地狱和八寒地狱。地狱可是大得不得了喔。比方说光是阎罗王的宫殿，就有三千五百五十个东京巨蛋那么大，这在人道的《世记经》里也有写。你可能没读过吧，那是大约两千年前的经书。」

怎么可能读过啊。

「再来，所谓的八大地狱是……」三濑川扳着手指数。

因杀生落入的等活地狱。主偷盗的黑绳地狱。

主邪淫邪欲的众合地狱。主饮酒的叫唤地狱。

主妄语的大叫唤地狱。主邪见的焦热地狱。

主犯持戒人的大焦热地狱。主五逆的无间地狱。

「就是这八个。越后面罪越重，位置距离地面也越远，服刑时间也越长。」

「呃，就是杀生、偷盗……」

「杀人不好，偷窃不好，色情不好，喝酒不好，说谎不好。其实不只妄语，包括绮语及恶言都不好。邪见是指把戒律──也就是生活规范，依个人的方便加以曲解，或是鼓吹不正确的思想，这些都不好。侵犯尼僧或女童不好。杀死尊亲圣人不好。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。」三濑川又继续说：「八大地狱以下各有十六个分处，讲小地狱比较好懂。只有大叫唤地狱有十八个。此外还有名为八寒地狱的地方，那里不管怎么走都只是一片雪景，冷到连呼出的气都会结冻。八寒地狱不太重要，你不用特别在意。要是你得去那里，不能带石油制品进去，因为温度太低，根本没办法使用，像塑胶盖之类的一下子就会冻碎。还有一定要穿戴有毛皮的衣物。」

地狱的分类细到超乎想像。

「好了，树林小姐工作的地方──刀叶树就在这里。这就是众合地狱的刀叶树。」

三濑川的手指一滑过镜面，某个风景就无预警地映入贵子眼帘，叫她措手不及。

──这里是地狱。

首先在贵子脑中浮现的，是这句再当然也不过的话。

刀叶树的模样像巨大螺旋梯，树干长得弯弯曲曲，树枝以等距离的间隔从树干延伸出去，上头长满树叶。树顶枝叶特别茂密，彷佛鸟巢，巨大到可供一个人横躺。

树的高度约五十公尺，树干很粗，要两名成年男子将手臂整个张开才能勉强环抱。许多刀叶树从岩石遍布的地面长出来，形成一片树林。

在树顶或树根处能看到刀叶树上的女人，想必就是树林的同事。她们以各式各样的外表努力诱惑罪人。她们没有错，有错的是罪人们。罪人的样子远远超过贵子的想像，已经不光是眼睛充血、鲜血淋漓能形容了。

罪人们的白和服大都破破烂烂，肌肤外露。有罪人的肚子上被苍白的蛇咬住。那种蛇感觉黏呼呼的，身体分成很多节，皮肤薄到血管都浮出来。不过贵子错了。仔细一看，罪人的肚子是裂开的。原来是罪人拖着从腹部伤口滑落的大肠。那些肠子也很快就破掉，肠内的东西都流溢出来。即使处于这种状态，他们仍睁着充血的双眼，一边高声大笑，一边追着刀叶树上的女人。

「咦，贵子小姐，你怎么了？脸色很差耶，不要紧吧？」

「我不要紧的。」

贵子试着逞强，胃液却差点涌上喉咙。她忍不住按住肚子，告诉自己说：「这只是血腥暴力电影。」她靠这样催眠自己，让自己跟现实分离。

不过，该怎么说呢，她……果然……还是……不、想、去、啊啊啊啊啊啊！

去接受审判就是为了变成这样？她很清楚自己爱面子又说谎，就算不会去刀叶树，也九成九会下地狱。真不知到时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？

贵子讨厌痛，但如果不接受审判，大家就会渐渐看不到她。挨打和变空气到底哪个比较不惨？肉体的死和精神的死哪个比较痛苦？这本来是无从比较的，现在不但非比不可，比完后还得从中择一。

「咦，贵子小姐，难不成你怕去地狱吗？」

「我才不怕呢！我甚至还想现在就去！」

贵子讲出违心之论后，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。既然这样，倒不如被人忽略，处于精神上的死比较好。虽然在三濑川面前，她还是坚持想早日接受审判的立场，不过她其实已经打消渡河的念头。能来三濑川这里，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。到时就找个时机，随便编个理由，要求延长契约。只要肯花时间，说不定她就能找到不会被世间遗忘的方法。

「咦，看你的表情，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啊？」

听到三濑川突然这么说，贵子的心顿时漏跳一拍。「……我天生就是这种脸。」

「哦，我是成长到某种程度后，才变成现在这样的。你说你那是天生的？这种看似心怀不轨的脸，有可能是天生的吗？」

「你、你就别再管了啦！」

贵子再次面对镜面。只要想到自己不去地狱，心情就轻松下来，对眼前的景象也比较能适应。

「咦，那边是不是反过来了啊？」

有棵位于画面角落的刀叶树，让人感觉不太对劲。罪人是女的，在树上的则是男人。

「那个是刀叶树上的男人。」

「怎么会有！」

「当然有啊，不过这个地方起初也只有女性狱卒而已。」

三濑川碰触镜面，把刀叶树上的男人定格放大。

「有男人招手的刀叶树，在经书上是看不到的。人道的男性抗议说，不是只有他们会抗拒不了诱惑，女人也是会对帅哥无法招架啊！所以画家为了讨好男性，就应他们的要求画了这样的画，如今在人道还是看得到喔。在出光美术馆的十王地狱图里，就有这幅图画。结果不知不觉间，刀叶树上的男人就在地狱成为常态了。顺便告诉你，刀叶树现在对同性恋或双性恋的罪人都有对应喔，所以在刀叶树上也有狱卒是大胸部的美少年喔。」

这对有特殊癖好的人来说，简直就是美梦成真。明明身处地狱，心情却彷佛在极乐世界。

「哎呀，那就是树林小姐负责的罪人吗？」

三濑川调整镜子的镜头，对准在一棵无人的刀叶树下抱膝而坐的罪人。她不会怀疑三濑川为何知道，毕竟那罪人跟其他罪人相比，差别可说一目了然。虽然他稍长的头发和手脚都沾了尘土，身上的白和服却没破也没乱。

「树林小姐好像还没回来。从这里回众合地狱要花多久呢？这是八大地狱的第几个啊？我记得越后面的地狱，好像位在越深的地底吧。」

「不，这个赛河原镇有点特别，跟每个地狱的距离都相等。因为这个镇是交通枢纽，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远，至少会比走实际距离更快抵达。」

「是这样啊。」这是哪门子的空间扭曲系统啊？地狱还真是什么都有呢。贵子表面装得很冷静，脑里却忙着整理资讯。

「树林小姐如果没绕到别的地方，应该就快回到众合地狱了。不过她今天请有薪假，应该不会在工作的地方出现吧。」

三濑川说完，就戳了戳镜中那个树林负责的罪人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这么安静的罪人还真少见。就算狱卒休长假不见人影，这里的罪人也依然精神奕奕呢。」

三濑川说得没错，跟旁边兴奋难耐的罪人相比，他的反应异常平静。这也难怪树林会精神崩溃。虽然三濑川说过他只想让委托人照本身的意志行动，但贵子还是觉得树林早点换工作比较好。

「……我只是做个假设，如果树林小姐想换工作，她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？」

「这个嘛，跟刀叶树同性质的地方，大概是大焦热地狱的苦鬘处吧，就是这里。」

三濑川用食指一滑，镜中的景色霎时一变。

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，有个女性罪人一边赤脚走路，一边发出「呜──呜──」的呻吟声。这时在罪人前方数公尺处，出现一个面容和蔼的狱卒，向她招手。罪人看到狱卒，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，不顾脚上的水泡破了，开始狂奔。她一抱住狱卒，就冒出火柱，原来是狱卒化成一团火球。罪人浑身着火，在地上痛苦打滚，烧成焦炭，灰飞烟灭。

「会落入这里的，是利用别人的弱点，跟对方发生关系的女性罪人。以前这里只有男狱卒，不过现在出现同性恋的罪人，所以应该也有征女狱卒。另外还有一个是叫唤地狱的大剑林处，就是这里。」

三濑川不管一时语塞的贵子，笑咪咪地把镜中的场景换到下一个。

「这里跟刀叶树的环境很像。」

镜中出现大树。那不只是树，上面不但插满剑，树干还会喷出火焰。他所谓的共通点，应该是指两边都有危险的树吧。

「另外，要是想顺便消除压力，选这里应该不错。」

三濑川再度切换画面。

『我不是说我才是负责吐嘈的吗？你那根本不算吐嘈，只是把你看到的直接大声说出来而已！一点都不有趣，无聊死了，这样下去都没人笑很麻烦耶，所以我才稍微捧你一下，让你可以快点结束，你都没发现吗？』

『好啦好啦好啦好啦，演技演技演技！感觉对了就笑到爆。凭这种程度也能充满自信？啊──受够了！烂透烂透没劲没劲污点污点污点！』

两个女性狱卒穿着刺刺的、彷佛装上剑山的鞋子，往倒地的男罪人头部两侧轮流蹂躏并加以辱骂。男罪人的头上都被踩出洞来。

「……这什么地狱啊……」

「这是黑绳地狱的当唤受苦处。狱卒在这里的其中一项工作，就是痛骂罪人。我想树林小姐应该也会觉得很爽快才对。啊，对了，说到爽快，就非这里莫属了。」

「咦……等等，够了够了够了！」

贵子在看清楚镜中物的同时，就叫了出来。

「这里是叫唤地狱的杀杀处。我想看了应该会倒抽一口气吧。这里的狱卒会把罪人的阳具拔起来，虽然都会再生，但只要一再生，又会一根根被拔起来，砰砰砰的，很有节奏感呢。」

「我已经听够了，闭嘴啦！」

贵子捂住耳朵，紧闭双眼。明明都说不要了，竟还落井下石继续说明，真是太过分了。更重要的是，三濑川为什么要给她看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？

或许对三濑川而言，这些拷问他都看习惯了，不过在贵子眼中，那些景象除了恐怖还是恐怖。她真想大声说：「你要弄清楚我的参考架构啊！」参考架构遭到漠视的感觉有多暴力，她总算亲身体会到了。贵子这下子才知道自己对树林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。

……三濑川会不会是要告诉我这一点，才会故意这样做……？

贵子轻轻睁开眼睛，看到三濑川挂着笑容，看似没有多想。是我高估他了吗！

镜子的画面回到众合地狱。树林负责的罪人依旧抱着膝盖坐在树下。镜头对他的头部进行特写，不用细看也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企图心。

「这个人真的不肯追呢，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谁知道。我唯一知道的，就是他『过去一定遇到某件事』，所以现在才会采取这种行动。因为过去的经验会造就现在，每个人都一样。」

「比如说。」三濑川用食指指自己。

「像我这样总是笑脸迎人的人，是因为受过去的经验束缚，不想被别人欺负，希望大家都对我友善，才会产生这样的倾向。所以请你要用温柔的态度对待我喔。」

为什么他点出例子是自己后，会突然觉得这话好假呢？

「那就表示他不去追逐理想女性的原因，是出在过去啰？」

贵子注视镜中的男人。这时男人忽然从膝盖里抬起头来。大概是树林不在的关系，他眼神游移，看起来坐立难安。

如果这罪人单纯讨厌树林，那树林不在时应该不会不安，反而要高兴才对。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──

「啊。」

贵子忍不住发出声音。因为男罪人不耐烦地把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……应该，认识……这个人……」

是吗，原来他已经死啦……贵子接着喃喃说道。

「他是谁？」

「呃，这个嘛，其实他是……」

贵子做出回答。她说着说着，也一并想起她觉得树林很眼熟的原因，就顺便告诉三濑川。

三濑川听完贵子的话后，用手抵住下巴，陷入沉思。

「请问……喂，我说三濑川先──唔？」

贵子见三濑川动也不动，不停拉着他的袖子，却突然被他的手指抵住嘴唇。

「你可以让我想一下事情吗？」

三濑川虽然保持笑容，但语气意外严肃，贵子不禁陷入沉默。没办法了。贵子只好坐下来等三濑川，还不经意地叹起气来。好累喔，今天还真是一刻也不得闲。

这时贵子突然想到某件事。由于这一连串事情来得太突然，害她差点忘了。三濑川在赛河原向她搭话前，她不是觉得自己有件事必须想起来吗？这感觉就好像走马灯少了重要的一部分。

──我把生前某件重要的事给忘了。我一直有这种感觉。不过到底是什么事……

贵子背靠着柜子，心不在焉地想着。大概是因为暂时松了口气，睡意很快就来了。原来死了也会想睡吗？

糟糕，不行，不可以。贵子想归想，仍无法控制自己一直点头。

到最后，她忽然头一垂，直接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。

到了第二天早上──因为没有阳光，是靠时钟来判断的──贵子在棉被里醒来。这里是三濑川家的某个房间。依这个状况来看，应该是三濑川把她搬进来的。虽然没有连衣服都帮她换，不过贵子还是希望三濑川别这么做，毕竟她可不想产生「这家伙人还不坏」的错觉。现在冷静一想，感觉还真丢脸。贵子没看清楚房间是什么样子，就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，把门打开。

她在玄关大厅找到三濑川。

不过──他人是在启动中的净玻璃之镜里。

「咦！为什么？」

贵子扶着镜框，将脸贴近。那里是众合地狱的刀叶树，三濑川就站在树林负责的罪人面前。

树林负责的罪人耳垂非常显眼。那是一对大得出奇的耳垂。

昨天也在镜中看过的这个男人。贵子认识他，他常光顾贵子父亲经营的旧书店，是店里的常客，也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，成为挽救贵子家家计的救世主。他就是那个昙花一现的漫画家。

贵子会觉得树林似曾相识也是理所当然的，因为树林就跟他漫画的女主角长得一模一样。

树林负责的罪人，就是佛耳男。

佛耳男抱膝坐着，抬头看向眼前的树木顶端。

一个少女身穿樱花色的长袖和服，向他招手。少女跟他成名作的女主角长得一模一样。那是充满他个人理想的女主角，原本只该存在于漫画中的女人。昨天少女似乎休假，没有出现，让他心中焦虑不已，不过现在有看到人就好。他摸了摸让他从小饱受嘲笑的大耳垂，试图恢复冷静，并把脸再次埋进膝盖。

「你好。」身旁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。「奇怪？你～好～啊～」

是在跟我讲话吗？男人抬起头。

有个青年穿着看似干掉血迹的暗红色和服，站在他面前。青年那双犹如漆黑深渊的眼眸隔着眼镜眯了起来，好像在说：「我还以为你没听到我打招呼呢。」

男人还没意会过来，青年就在他身旁坐下。

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？从衣着来看不像罪人，会是狱卒吗？是哪个罪人心中的理想男性吗？青年的外表并不亮眼，五官却非常端正。脸上挂着好好先生般的笑容，一点威严都没有。整个人看起来很整齐体面。但是狱卒为什么要跟他搭讪装熟呢？他实在不懂。

男人看向树顶，少女也有些惊慌地看着青年。看来这不是她安排的。

「……你有什么事吗？」

他好久没出声了，听起来很小声，比想像的更像窃窃私语。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说：「你是漫画家吧？」

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？

「而且那个女孩，就是你漫画中的女主角吧？」

为什么连这件事也知道？难道罪人的资料可以公开给每个狱卒知道吗？

「我来这里是有话想跟那个女孩说，不过在这之前，我想先征得你的同意。」

「你要怎么做随便你。」

「哦，这样吗？她应该就像你的女儿吧。你应该很珍惜她，很爱她吧？看到有陌生男人突然找她说话，难道你不会嫉妒发狂吗？」

「……啥？」男人不自觉地发出带着威吓的声音。

有某种混浊黏腻的黑色物体沉淀在腹部深处。他好想吐出这些鬼东西，塞进别人嘴里，让对方也尝到同样的痛苦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爱她？别开玩笑了。那家伙碍眼死了。」

「唔？你是指她诱惑你的样子吗？是觉得很下流吗？」

「才不是。那种事我根本不在乎。她光是存在，就让人不爽，只要进入视线，就让人一肚子火。」男人龇牙咧嘴起来。「我是碰不到她才无法动手。要是可以的话，我还真想马上杀了她。」

「……哦？」

青年笑嘻嘻地把脸凑过来，近到快要可以接吻了。真烦。

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「……知道什么？」

「既然你做不到，就由我来吧。」「啥？」

「我去帮你杀掉那女孩。」

青年露出跟这句话完全不搭的天真笑容。一口贝齿虽美，讲出来的话可一点都不美。

「你说什么……」

男人想问清楚青年说这句话的用意，青年却踩着飞快的脚步，登上形似螺旋梯的树枝，朝少女接近。刀叶树没有妨碍青年，依然是棵普通的树。青年一下子就爬到树顶，朝少女伸出手。

「──住手，住手！住手！」

男人像要扯破喉咙般大吼起来。

他踩上最下面的树枝。这是他来这里后第一次碰这棵树。有别于青年攀爬的时候，树枝为了妨碍他而聚拢，叶子也变成刀。即使锐利的刀刃划破皮肤，鲜血把手弄得湿滑，他还是用那双手拼命往上爬。大片刀刃贯穿他的肉，带给他超越疼痛的高热，他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手去抓树枝。一道血痕刚溢出手掌流下手腕，马上又有新的血痕接了上去。

右眼的上方割伤了，喷出的血遮住他的视线。那些充满咻咻杂音的痛苦呼吸声，似乎就是他的。虽然感觉越来越迟钝，视野越来越狭小，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往树顶前进。

那个女人已经被杀了吗？

男人挤出最后的力气，吃力地抬起脚，与其说在爬树，倒更像小虫子在死命挣扎。他拖着体无完肤的身躯，抵达树顶，跟青年对峙。在青年正后方的少女，则一脸疑惑地在男人与青年间交互看了看。没有被杀，没有被杀，她没有……被杀。当男人放下心来，正要往前倒时，脚边的叶片突然伸出无数根又尖又细、形似长枪的物体，互相撞击交错，从他的腹部贯穿到背部。男人以前倾的姿势被树叶撑住，血液自体内不停滴落。男人稍微动了一下右手。那是他惯用的手，画漫画的手。他发现手还稍微能动，就松了一口气，看似还没放弃。

「你不是想杀吗？」

青年无视于现场气氛，露出笑容，气定神闲地问道。

「是啊，我想杀。」

男人看似在回答青年，但他其实并没有这个打算。他的精神已经疲惫至极，连选择要说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不管是想起来的事，还是正在想的事，都一股脑地从他口中自动跑出来──

当他听到「请想下一个故事」时，不禁感到错愕。

责任编辑说很期待下一次的作品，还称赞他有世间难得的才华。不过他已经想到肠枯思竭，不知道该画什么才能让人觉得有趣，也没有任何想表达的意念。好不容易临时抱佛脚想出来的大纲，在编辑部内部的比稿中总是被刷下来。这样重复几次后，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画什么。

他或许是太在意评价了。对自己过于自信应该也是原因之一。我应该能做得更好，我要更好、更好。结果，他就这样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。

假如是真正的漫画家，即使支持的读者变少，甚至无人闻问，还是会继续画下去吧──看他的书畅销就自己投怀送抱的妻子，竟然说出这种话。如果你不是这样，那就不是真的想画漫画，而只是想当个有名的漫画家而已，既然不适合这一行，那就干脆别画了。

别开玩笑了，他想。什么真正的漫画家啊？别再问这种老掉牙的哲学问题了。如果一棵树在无人的森林深处倒下，会不会发出声音？答案是不会、不会、不会。这是当然的。没人看到的事物就没有存在的意义，完全没有，就是没有。

看我的作品吧，看我的想法吧，看我吧。这样想有什么不对？

妻子挨打后就变安分了。就算是否定暴力的人，只要为了守护某个人，也会在天人交战下动手吧。就是这么一回事。他想守护自己，所以妻子每次一开口他就会打。

新人奖上常用的那句「未琢璞玉，暧暧含光」，也不例外地成为给他的评语。但那道光芒似乎早已从他体内逃了出去。他因此嫉妒会发光的人，开始在畅销作家和新锐作家的作品里挑毛病。这边我比较好，那里我比较好，都是我比较好。虽然这么想，不管是脑、是心、还是手，都依旧生不出任何作品，光想到漫画就感到痛苦。他以前很喜欢看资料和其他作者的作品，喜欢到甚至想住在书店或图书馆里，但现在也不去了。他曾经热爱的漫画，把他给压垮了。

我不画也不会有人在意──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体会这种感觉。

比方说，要是不能成为足球选手，就当足球教练，或去做足球的公司上班。有人就是像这样修正人生轨道，继续活下去。不过，这种人在他眼中不是有弹性，而是苟且，因此他才会紧抓着漫画不放。

后来，不知从何时开始，他有了这样的想法。

我受到称赞的，几乎都是那家伙的造型。如果没想出那家伙，如果没有那家伙，如果我心中没有出现那个女主角，一切就没事了。明明是我创造的理想女性，我却这么配不上她，而且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。这想法在他脑中始终挥之不去，让他一直摆脱不了憎恨的情绪。

因为有那家伙在，我才会实现梦想，成为漫画家。要是不实现就好了，这样梦想就能留在梦中，继续闪亮。他终于明白为何常说别拿最爱的事当工作了。万一搞砸最重要的事物，那接下来的人生又能把希望寄托在哪里呢？

他没有亲近的朋友。为了漫画，他不太跟人来往，缺乏人际关系。他记得十五岁时画的漫画主角做些什么，却不记得自己十五岁时遇过什么事。为了有一天能拿来当漫画题材，他虽然努力吸收知识和杂学，却都流于表面，谈不上专精，思想没有深度，肤浅又空虚，人生连拿来当题材的价值都没有。他不停烦恼，烦恼到连烦恼本身都失去新鲜感，连他自己都不禁想笑。

早知道会变成这样，当初干脆停在投稿的阶段就好。这样就可以梦想有一天会出道；可以不管自己很逊，照样看不起职业漫画家；可以愤慨地说评审没有眼光；可以抱怨「最近的读者很蠢」，把自己不受欢迎的原因，归咎于不会讨好读者；可以妄想自己成为漫画家后，创作生涯一定会一帆风顺……如果能这样活下去，还比较有意义。不实现的梦想是最棒的，能让人以为自己只是没拿出全力，相信自己还有挥洒的空间，自己的未来还充满潜力，自己是块未经琢磨的宝石。

所以当打瞌睡的司机开着卡车，突然从路上撞过来时，他其实松了一口气。因为这样一来，他就能脱离这个人生了。

但他万万没想到，事情却在死后变得更糟糕。理想的女性化为实体，出现在他眼前。天啊，天啊，天啊，要是没有你在，我就能正常地过生活了。好想杀你，就来杀吧，把你杀了。就算碰不到她，一定还会有其他的方法。

不过──如果真的动手，一想到之后的事，他又突然害怕起来。

「那种家伙最好消失算了。可是，要是真的消失了，我也很伤脑筋……」

他不知该怎么做才好。要是连过去的荣耀都失去，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要是一无所有，那他该做什么，该去哪里，一切都会毫无头绪，空白一片。他害怕去想像这样的未来──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男人讲话断断续续，不按时间顺序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青年将耳朵凑到男人的嘴边，唯恐听漏任何一句。他一边听，一边仔细消化，重新整理出架构，最后轻轻点头，表示理解。

「我稍微用言语诱导了你。毕竟你不是我的委托人，跟我毫无关系，所以手法粗暴了点。抱歉抱歉，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杀这女孩，只是好奇要是我这么做，你会采取什么行动。」

青年摸了摸男人的头，动作就像在摸狗一样。

「她对你而言是必要的吧？是她压抑了你，限制了你。多亏有她在，你才不用正视自己的恐惧和懦弱，只要有她在，你就能留在原地。万一她不在了，你就必须往前迈进……面对自己了。」

男人已经听不太到青年的话了。他的听觉正逐渐死去。

「你希望维持现状，不想解决烦恼，不想斩断依恋，不想了结憎恨，不想处理问题，不想重新振作，因为要是这么做了，你本身和环境都势必会改变。因为改变很麻烦，所以就算最后会逐渐腐败，你也想维持在停滞状态。你不想要超越障碍后会留下的空白未来，毕竟没有比未知更恐怖的事。比起不稳定的幸福，你还是偏好稳定的不幸，对吧？比起崭新的希望，还是熟悉的绝望比较好，对吧？」

青年轻叹一声，出神地眯起眼睛，表情看不出是同情还是慈爱。

「不过，唉，我说你啊，这样你哪里都不能去喔，应该很痛苦吧。」

男人已经死了。青年把手从男人头上缓缓移开。

「……医、医生，你是心理咨商的医生没错吧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」

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少女──树林，用嘶哑的声音朝青年的背后问道。

「就一个分配到众合地狱的罪人而言，他的情形是特殊了点。虽然他的确执着于妻子以外的女性，也就是你，不过判官应该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点才对。做出判决的人大概是五官王吧，那家伙就是太老实了。」

青年──三濑川转身面向树林，耸了耸肩，举起双手。那双手鲜红一片，比他身上的和服还红。

「这应该可以发回更审吧，到时就能把这罪人送到更适合他的地方。这样你最讨厌的人就会从你面前消失了。」

「……消失……？」

树林踩着踉跄的脚步，朝失去意识的男人伸出手。不过，刀叶树之女注定无法碰触到罪人。眼看快碰到时，树林的身体就瞬间移动到树下。那里是罪人本来坐的地方。树林朝树顶仰望，注视自己刚才身处的位置。

树林跟罪人一分开，刀叶树就不再把叶子变成刀刃，恢复原状，变回普通的树。罪人倒在自己的血泊里，全身发出朦胧微光，机能停止运作的身体开始重生。

罪人恢复意识，看到树林在下面，露出安心的微笑，接着避开树林的视线，坐下来缩起身体，神情跟刚才死命爬树时简直判若两人。他用手捂住耳朵，脸朝下，彷佛在说他已经完全不想思考了。

闭上眼睛、塞住耳朵后，男人恢复平时的样子，跟上来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
树林像要阻止自己呕吐般，把嘴巴捂住。

「你怎么了？知道他想杀你，所以被吓到了？」

三濑川不知何时已站在树林身旁，带着笑容问道。

「……不是的。唉……我、我跟他一样。」

「什么一样？」

「我一直在想……要是没有那男人就好了。可是，我现在……却、却觉得害怕。万一那男人不在了，我的工作还是不顺利的话，那该怎么办。我以前都把罪人很奇怪当成借口。可是，如果换工作后，还是做不好呢？这样一来，就代表是我无能了。我不想……被别人这么看待……」

如果吐出来会比较轻松，那把话说出来也会变轻松吗？树林并不这么想。从自己的言语中，散发出一股傲慢的臭味，反而让她觉得更恶心。

「我明明是觉得工作很痛苦，才去接受心理咨商，但我的内心深处，其实害怕真的能找出解决的方法。所以当那位女医生叫我辞职时，我才会那么生气……」树林发出一声叹息，摇摇头。「都一样的，我跟他一样，跟我最讨厌的罪人一样，口中抱怨自己无法前进，可是当我把责任都推给别人，可以停在原地时，却又感到安心……」

树林捏住她颤抖的喉咙。

「……不过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讨厌懦弱的自己，觉得停滞不前很痛苦。毕竟怠惰也会让人感到十分疲倦……会忍不住想说『别开玩笑了』。」

「你怎么会这么想？」

听到三濑川马上否认，树林战战兢兢地抬起头。

「停滞不前是很痛苦，不过那或许是因为你有想尝试的事，想去的地方，想做的工作，想见的人，想看的书，想得到的好东西，想成为的人。你想开始有所行动，所以才会痛苦。」

「想要行动，所以痛苦……？我想要行动……？」

「再说，我本来就不觉得你跟那个罪人一样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你不是来我的心理咨商室求诊吗？会向其他人求助，已经非常了不起了。敢说出『请帮帮我』是很厉害的。他说不出口，你却说出来了。就算那不是你真正的烦恼，你还是采取了行动，跟这个罪人不一样。」

「我真的不一样吗……？」

树林开始思考。她个性悲观，没有责任感，又很怠惰。她一直把自己想成这种人，是因为这么做比较轻松吗？只要把自己当成弱者，就不必振作起来吗？

为了留在原地，就要一直用不同的方法重复相同的行为吗？真令人不寒而栗。别开玩笑了，她要相信自己拥有面对困难的力量，哪怕相信这件事会让她感到无力。

「……我真的能有所行动吗？」

三濑川笑容满面地点头。

「只要你想这么做就可以。」

树林睁大双眼。没错，明明是自己的事，干嘛还要别人允许？她每天都太过在乎罪人的反应，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忘了。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交给别人决定，实在是太荒谬了。

树林抬头仰望，发现罪人正看着自己，一动也不动。

我也想变成那样吗？想一直保持那样吗？不要，不一样，我不一样。

「……如果面对未知跟停在原地都很痛苦的话……」树林看向前方，眼神十分坚定。「那我宁愿采取行动！我要从这里跨出第一步！」

这是树林的宣誓，发誓要让遭到遗忘和打压的自己复活。

「是吗？我会帮你加油的。」

三濑川开始拍手。听到那令人脱力的鼓掌声，树林突然回过神驼起背来。即使讲得那么有气势，也没办法那么快就改变个性。

「不、不过，要从哪里开始做才好呢……不，我连想做些什么都还不清楚……医生，我当初预定的咨商内容，可能要稍微改变一下……那个，可以陪我……一起想吗？」

「当然了，玉匣随时都欢迎您来预约咨商。」

三濑川低头行了个礼。

「……医生，您还真会做生意呢。」

树林半开玩笑地说完，浅浅一笑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，她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开心说笑了。

「待在原地动也不动，还真的很累人呢……我都等到发慌了。」

玄关的门一打开，贵子便这么说道。为了等三濑川回来，她在连接玄关的木头地板边坐了两个小时。三濑川一听，笑容中立刻浮现出问号，不过当贵子将视线投向镜子时，他马上就意会过来。

「喔，什么嘛，你都看到了吗？哎呀，好色喔。」

「不对的是你吧！谁叫你没关镜子就跑出去！」

三濑川在胸前交叉双手，遮住根本没看头的胸口，贵子则口沫横飞地大声指责。看到三濑川认真面对树林──也就是委托人的过程，贵子对他的印象本来还有点改观，结果这下全白费了。

三濑川带着笑容道歉连连，并碰触镜面消除影像。

「就跟你说的一样呢。」「什么？」

「狱卒跟人类的确都会为类似的事烦恼。」

就算环境不同，就算不是人类，就算立场不同，烦恼的本质还是不变。

「嗯，是啊。你懂了吧？人类和狱卒是很像的，就跟我和你一样。」

「被说成跟三濑川先生一样，还真让人难以接受，感觉很讨厌。」

「你很没礼貌耶。」

三濑川虽然嘴巴上这么说，看起来倒不怎么在意，只有笑笑地带过。

「你在生气吗？气我拿你的恩人漫画家来测试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她并不是没有不满，但这本来就不能怪三濑川。

「是吗？我以为你等我回来，是想对我抱怨个两句呢。」

「我才不是为了这个呢。呃，请问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三濑川来到站起身的贵子面前，弯腰往前，气定神闲地等待贵子的下一句话。

「请问，你是因为我气走了树林小姐，才跑去帮我收拾残局吗？」

昨天进入无我境界的三濑川，到底是透过什么样的思考模式，才推敲出漫画家错综复杂的心结呢？贵子实在想不透，只能说三濑川不愧是专业人士。而且三濑川会跑去告诉树林那件事，是基于身为咨商心理师的责任感，完全是为委托人着想。贵子虽然明白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，不过受到三濑川帮助仍是不争的事实。

「收拾残局？」三濑川露出愉快的笑容。「不、不，你怎么又这么谦虚呢？」

「谦……谦虚？」

「那些经过我再三思考，却还是半信半疑的可能原因，你不是在跟树林小姐对谈时，就已经想出来了吗？」

「等、等一下，你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「我指的是树林小姐的罪人──佛耳漫画家不追逐树林的原因啊。你不是对树林小姐列举过许多原因吗？像是因为怕痛而不追；因为没有性欲而不追；因为生前无法碰触对方，本来就没有想追的念头；因为自觉配不上对方而不追；因为是禁忌的关系而不追；因为是被虐狂而不追；因为是纯粹的爱而不追。」

「……你记忆力还真好。」

「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呢。」三濑川腼腆地笑了笑。「他讨厌痛，是因为追逐树林小姐会造成精神上的痛苦；他没有性欲，是因为他怀的是杀意；生前无法碰触对方，是因为那毕竟是画；自觉配不上对方，是本人亲口说的；彼此是禁忌的关系，是因为那是漫画家跟他的创作，要说父女也不为过；要说是被虐狂，他的确被自己创造出的东西逼上绝路、受到折磨；说是纯粹的爱，他的确爱过头了，只是对象不是树林小姐，而是他自己。这些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吧？真令人佩服呢。」

过．度．解．释！

这已经不是弄假成真，而是强词夺理了。三濑川能从贵子的随口胡诌中厘清真相，只能说是奇迹般的偶然了。现在三濑川完全把贵子当成优秀的咨商心理师，可是她明明就不是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
「我竟然看不出你的才能，不但把教科书上关于咨商的基本知识对你说了一遍，到最后甚至还对你说教，真是不好意思。另外激怒树林小姐那件事，也是因为你不想要顺从依照理论得出的消极正确答案，而是希望好好地面对委托人所犯下的勇敢错误，对吧？我完全没看出你的考量，真是抱歉。而且更了不起的是，我明明是凭着你的提示，才会跑去众合地狱，你却说得好像我是主动去替你收拾善后，真是谦虚呢。」

「三、三三……三濑川先生！」

如果就这样被当成咨商高手，总有一天会惹祸上身的。不过，如果否认了，对不想渡河的贵子而言，会妨碍她打算长期滞留的计画。反正她当初坦白说自己不是咨商心理师时，三濑川都不愿相信了，这次就干脆将计就计、顺水推舟吧。

在这里工作是为了渡河，但贵子其实已经不想渡河。如果她以优秀咨商师的名义，要求三濑川让她留在这里，倒也未尝不可。然而，先不论三濑川平时态度如何，至少他对心理咨商很投入。要她一直欺骗这么认真的三濑川，在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。

再者，要她对三濑川撒娇「我害怕地狱，所以不想去」，对爱面子的她而言也有困难。不过，可是，不过──

「怎么了，贵子小姐？」

回答三濑川问题的是贵子的肚子。「咕噜噜～」的肠胃蠕动声响遍四周。

「喔，你是想说肚子饿了吗？对喔，说的也是，你来这里后都还没吃东西呢。抱歉抱歉，那我来做饭吧，其实你要自己找东西吃也可以啊。这可是第一顿黄泉户吃（注２）呢，可惜闪电刚好不在，他对做菜比较拿手──」

三濑川面露微笑，一边愉快地说着话，一边走进厨房。

贵子心想，现在不是时候，她的肚子是这么说的。

不，她其实很清楚，这是她一厢情愿的解释，只是把问题先跳过罢了。这是敷衍、蒙混、假惺惺，她知道，都知道，清楚得很。

但说是这么说，还是要讲究一下时机，总之先维持现状为上。贵子在心中猛催自己油门，拼命找借口。真是的，她不是才刚在镜中学到停滞很痛苦吗？看来人类不吃苦头就不会学乖呢。贵子一边把自己的狡猾推诿到全人类身上，一边追在三濑川身后。

──距离合约到期，还有一个月。

* * *

注２：「黄泉户吃」　指用阴间的灶火烹煮过的食物。传说一旦吃了就不能再回到阳间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夺衣婆之骨

贵子醒了过来。在没有日照的昏暗房间里，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纯白天花板。就算是地狱，看了一星期也习惯了。这里是三濑川的家，这个四坪大的房间是三濑川分给她的，白墙上镶有美丽木纹的焦茶色腰板，跟鲜艳的红色系家具相映成趣，颇有画龙点睛的效果。

她起初担心三濑川会夜袭，晚上都睡不好，后来才发现这只是杞人忧天。三濑川甚至打从心底觉得奇怪，还问她：「你那黑眼圈是怎么回事？难道你都没睡吗？」她不禁觉得为这种事紧张实在太蠢了。

除了寝具、桌子、衣柜等最基本的家具外，其他都是书柜。书柜高度直达天花板，整整占据两面墙，感觉不太像客房。就贵子看来，这间古典又优雅的房间，还比较接近旧时文豪的书房。

书柜里摆满了人道的书，有发展心理学、社会学、统计学等等，内容五花八门。这些应该都是学习心理咨商技巧时必读的书吧。她开始觉得三濑川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
贵子接着换掉睡衣。假角在她睡觉时就没有拿掉，所以不必戴回去。

成年式那时，爱面子的贵子因为吹嘘能自己穿和服，只好去学和服的穿法，没想到会在这时派上用场。人生会遇到什么事，永远无法预料。

她换穿的衣服是跟三濑川一起去买的。「你总不能一直穿白和服吧。」三濑川说完就带她出门，还说这些必要开销都会从薪水里扣除，要她挑几件喜欢的衣服来穿。

贵子起初有些提防，怕三濑川会故意让她欠债，好任意使唤她。三濑川似乎看穿她的疑虑，笑着说：「我会留下六文钱的。」

但不知为何，只有和服外套没有买新的，而是继续穿三濑川一开始给她的旧外套。三濑川甚至还口气强硬地要她那么穿就好。她不知道三濑川为何对这件男用黑外套这么执着，是为了节省薪水，还是他其实有恋物癖呢？

换完衣服后，贵子走出房间，闻到一股味噌汤的香味。她走到厨房，看到早餐已经做好，心怀感谢地开始享用。重新加热过的味噌汤里放有白萝卜。她一咬下去，萝卜就「嗯嗯」一声，发出了谜样的喘息声，害她喉咙差点噎到。

三濑川做的料理总是这个样子。

比方说，有个名叫赤铜弥泥鱼旋处的小地狱，他用那里捕来的弥泥鱼做红烧鱼（剃刀般的鱼牙差点把她的嘴狠狠割伤），还有用众合地狱的土种出的白萝卜做炖萝卜（跟现在放进味增汤里的材料是一样的。这种萝卜咀嚼时会发出淫秽的声音，从中裂开的形状类似人类女性的性感双腿）。

三濑川在选择食材上根本就在整人。明明也有跟人道类似的食材，他却一直使用地狱名产，害贵子总是食不知味。或许三濑川自认很用心，不过这对贵子而言只是麻烦。虽然贵子曾试着表示想自己做，三濑川也只会叫她坐着等就好，不肯让她进厨房一步，她根本无计可施。贵子毕竟是寄人篱下，有人肯为她准备饭菜就该心怀感激了，但感情还是跟不上这个想法。

贵子勉强吃完，正要收拾碗盘，才想起今天上午有委托人预约。

这时她忽然踩到东西，发出沙沙声响。仔细一看，原来有张纸片掉在地上，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「开始前三十分钟会回来」。

贵子看向时钟，发现距离预约时间只剩二十分钟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她顿时哑口无言，连忙跑出屋外，一边狂奔，一边嚷着她根本做不到的惩罚。

「真是受不了！找到他后，我一定要揍他一拳──！」

在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下，贵子穿梭于街道之间。

她体会到了闪电的辛劳。心理咨商室玉匣虽不至门可罗雀，却也不到门庭若市的地步，至少就她这七天来的观察，说人手不足绝对是骗人的。但即使这样，三濑川都净挑有委托人预约的时候出门乱跑。

「他今天好像有来这附近呢！」「真的假的，太棒了！」「好想见到他本人喔！」

在外头铺着苇帘的茶店门前，三个女孩一手拿着团子一边高声谈笑，让贵子不自觉地停下脚步。

有个鳄鱼头的女孩，正在跟手上长有大片蹼的女孩，还有翅膀和昆虫一样油亮的女孩聊天。从对话内容来看，应该是聊她们崇拜的对象吧，跟人道的女高中生简直没有两样。只要不去看居民的外表，与其说是身在地狱，感觉或许更像是搬到别的城镇。

……这前提的条件门槛也太高了。贵子在心中吐嘈自己，一边加快脚步。

她拐进一条被朦胧白光笼罩的巷子。以前她有跟三濑川来这里买过东西。

「哎呀，你是来买冥界土产吗？」

那时也曾像这样被人搭讪。

声音的主人是只有一只眼睛的鬼，名叫单眼。

在眉毛下方，鼻子上方用细长的棉布绕了几圈，看起来像是把眼睛遮住，但其实棉布底下没有眼睛。单眼的眼睛是长在额头上。那只蓝色眼睛正往下看着贵子。

单眼身材瘦高，穿着轻飘飘的女用罩衫，绑着红色蝴蝶结，外面套着花样华丽的日式外套。嘴角的痣很性感，拿着长柄菸斗的动作散发冶艳的气息，娇滴滴的口吻和举止甜腻到令人快胃酸逆流，可说是风情万种，不过从外表和嗓音就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男人。他的同志味十分明显，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故意把自己样版化的。

单眼站在一间店的门口前，门上挂着写有「冥界土产店」的招牌。这间店很小，有木制齿轮从墙壁和天花板突出来，颜色有红有黄，色彩缤纷。单眼是这间店的老板。在店门口有个黑色台子，整面摆满他自己搜集来的万花筒。

单眼的脚边放着木箱，里面也塞了一堆万花筒。其中有个深蓝色的万花筒，贵子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她总觉得那个万花筒似乎在呼唤她，让她好生怀念，不过倒是从没想过要窥看里面。

这是因为这种万花筒其实很古怪，里面放的竟然是亡者生前的记忆，而且还是重要性较高的记忆。俗话说亡者的记忆是带来冥界馈赠故人的土产，可见得这间店真的是名符其实的冥界土产店。

一个万花筒就是一个回忆。往万花筒里窥看，就能实际体会冥界的土产。记忆并非假造，而是从真正的亡者记忆中抽取出来的。真不愧是地狱，竟然有这么惹人厌的技术。

贵子有想不起来的记忆。她在死时忘了某件事。说不定那个深蓝色的万花筒里有取自贵子的冥界土产，只要她看了就能填补记忆的空白。

贵子虽然有这么想过，心中却总是忐忑不安，让她没有拿起万花筒的念头。

「我才不买那种东西呢。」

「什么嘛，真小气。小气这种事只要有阎王厅的人就够了。」

在冥界土产店的店内后方放着一台电视（没错，地狱有电视），电视里传出了笑声。现在正播放介绍各种资讯的综艺节目，主题是讨论今年阎王厅所颁布的节约令。节目中还提出一些小建议，像是可以将不用的虎纹缠腰布拿来当做抹布之类的。

「我不是小气，只是觉得这样不好。为什么要擅自拿走亡者重要的冥界土产来卖呢？」

贵子只是戴假角假装是鬼，本质还是人类，当然会站在人类那一方。

「什么嘛，你是想表现自己连亡者的心情都会顾虑，借此装乖吗？」

「才、才不是呢。」

她只是认为如果重要的回忆被当成娱乐，应该会很痛苦，很难为情而已。

「再说，你在这边做什么？你怎么可以丢下工作不管呢？」

「这不干单眼先生的事。」

「哪里不干我的事啊，我可不许你给我的医生添麻烦。你身上那件外套也是医生的吧？什么嘛，真讨厌！」

单眼对三濑川抱着非比寻常的好感，还时常送晚餐到三濑川家，借此刷存在感，所以自然会把寄住在三濑川家的贵子当成眼中钉。

「是他给我添麻烦才对吧！没看到我现在正在找不见人影的三濑川先生吗！」

「你到底要我讲几次啊？医生他是你的上司，要好好叫人家的名字啊。医生他的名字呀，可是非常可爱的，听起来就像初恋的少年好不容易说出的告白一样。你那什么三濑川的，到底是在叫啥啊？」

「我哪知啊，反正三濑川先生也说没关系，这样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唉～医生也真是的，好好先生一个……又很会照顾人，竟然连你这种自以为是又来路不明的家伙都捡了回来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耶。」

「咦？他在我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吗？」这是贵子第一次听到。

「是啊，而且那个人不像你好歹是狱卒，还是个脏兮兮的亡者呢！不过脸倒是比你可爱多了。当时医生也是很热心地在照顾那个小可爱呢。」

贵子心里产生疑问。她明明就戴着逼真到足以骗过单眼的假角，那为何三濑川当时不给那个脏兮兮的小可爱亡者戴呢？

「啊，对了，说到这。」单眼拍了一下手。「我记得那孩子就叫三濑川，医生都是这么叫他的。」

贵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从没听三濑川提过这件事。

「不过那个三濑川有天忽然消失，而且逃走前还把医生的角给折断了！医生的角刚好跟你的很像，也是黑白条纹的……哎呀，对了，这样你们的角不就成对了吗？真令人不爽！」

「我管你的！」

当然会一样了，因为那对角本来就不属于贵子，而是三濑川的。三濑川应该是想戴回以前长在头上的角，才会有这对黑白条纹的假角──可是，既然这样，那三濑川自己为何不戴呢？

有什么原因让他不想戴这对角吗？还是只是粗心忘记呢？

「不过，竟然会把角折断……应该是大吵一架后才分开的吧？」

「医生他绝对没有错！是那个叫三濑川的太凶暴，太忘恩负义了！」单眼情绪激动起来。「你也一样，看医生脾气好就以为能欺负他，反正你平常一定都为所欲为吧。」

「是他对我为所欲为好吗？」

「医生都对你做些什么啊！好羡慕喔！」

「你在乱想什么啊！就算恋爱是盲目的，也该有个限度吧！」

「我的眼睛看得可清楚呢～！不要因为你眼睛多了点就得意忘形！」

「单眼先生，你既然这么喜欢三濑川先生，要不要干脆当咨商心理师，住在他家工作呢？你应该很有资质吧，毕竟你对男人和女人的心都很了解啊！」

「讨厌，我最恨别人这么说了！我唯一懂的就是我自己的心！」单眼不屑地半眯起眼睛。「像你这样会说出这种话的女生，会找内心是女人的男人商量恋爱的事，还会说『我会参考的～』对吧？但你们遇到内心是男人的女人时，根本不屑一顾，结果你们也只是听命于小鸡鸡的三从女，还敢厚脸皮地说什么我们对两性的～～心情～～都很了解～～表现出一副忸怩作态的样子。天啊，真讨厌，你们根本满脑子都在想色色的事嘛。」

「你看事情的角度也太扭曲了吧！而且我是二十四岁，不是三开头！」

「啥？你耍笨啊？谁在跟你说年龄啦？」

「不过自己的心其实意外地难理解呢。」

原本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，在悠哉的声音中瞬间崩解。

贵子和单眼听到这声音，同时回头往路上看去，接着两人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：单眼脸颊微红，贵子则皱起眉头。

「别为了我而吵架喔。」

三濑川扬起嘴角，夸张地摇摇头，表现出心痛的样子。烦死了。

「真是的，你到底在干嘛！不要到处乱晃，赶快回去了！」

贵子拉着三濑川的和服袖口，加快脚步。被她拉着的三濑川有点失去平衡，但仍旧努力跟上。

即使背后传来单眼的责骂声，贵子依然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刺。

「等一下！话还没说完你就想逃吗！你这女人也未免太没骨气了吧！」

「你这样不就赶不上了吗！」

「是我不想赶上的。」三濑川蛮不在乎地讲出失礼的话。「而且，这说来也要怪你吧～」

「唔……」贵子陷入沉默。她无法反驳。如果途中没发生那个意外，应该就能早点到家了。可能是她跑得太猛太急的关系，结果右边夹脚鞋的带子断掉了。

「这样很不吉利喔。」在地狱还讲吉不吉利？三濑川接着又说：「我帮你修理好了。把脚放在这里，手放在这边。」他硬把贵子的夹脚鞋抢来，还要贵子靠着他的大腿和肩膀。贵子拒绝了，只用一只脚摇摇晃晃勉强站着。三濑川一边笑看贵子的举动，一边熟练地用手上的布替带子做了紧急处理。

「……不过，没想到你还会制造这种能迅速拉近彼此的恋爱事件呢。难道你其实是情场老手吗？真不知道你会怎么玩弄我的心呢……」

「我又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！不过我不否认我是情场老手！」

三濑川的玩笑话让贵子忍不住动怒，装腔作势地用脚跟踩上三濑川的大腿，并示威般地用力旋转，以证明自己的老练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这样好痒喔，住手啦。」

三濑川发出忍笑的声音，身体颤抖。

为这种无聊的事浪费时间，的确是事实，她无话可说。不过追根究柢，原因还是出在擅自出门的三濑川身上……算了，现在也不是能让她碎碎念的时候。

因为有个男子已经来了，感觉上应该是今天的委托人。那个短发男子站在玄关前，似乎等得很无聊。

「抱歉，让您久等了！」

贵子一出声，男子就抬起头，贵子吓了一跳，这男子的外表远比她想像得年轻，年龄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岁间。不过这不重要──重要的是他长得太可爱了！

他圆滚滚的大眼睛和不算高的个子，给人中性的感觉。贵子的身高跟一般女性差不多，男子只比她高一点。他穿着宽松的深蓝色道士袍，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显纤细。

你是隶属于人道那个有名的男性偶像事务所吗？贵子忍不住想这么问。

而且仔细一看，男人头上没有角。他的头发很短，没办法像三濑川那样遮住角折断的痕迹，所以他应该不是鬼。

三濑川跟平常一样面带笑容地说：「我要进去，请你让开。」接着推了男子的肩膀，把他赶到旁边。他不给男子开口的机会，立刻打开玄关的门，把贵子也拉进门里。男子正要跟着进去时，三濑川却把门甩上，迅速上锁。

男子被门板狠狠砸中脸，在外面不住呻吟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你在做什么啊！」

三濑川露出一口白牙，笑得灿烂。

「我不太喜欢那个人。」

「你根本就把他当仇人对待吧……你们认识吗？」

「算是吧，如果不是你，而是我接到他的预约，我一定会当场拒绝的。」

「不要说得像是我不对好吗！既然这样，你要先跟我讲啊。」

「我没有责备你，只是觉得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。」

「可以不要用这种惹人生气的方式讲话吗？」

贵子和三濑川在吵嘴的时候，男子一直在外面用双手拍打玄关的门，还把脸紧紧贴在雾玻璃上。

「喂～喂～我还没进去呢，开门！帮我～开门啊！」

男子受到如此过分的对待，却似乎不怎么生气，催促的声音还很开朗，充满活力。

三濑川脸上露出苦笑，伸手去开刚关好的门。

「只要跟他扯上关系，就不会有好事。接受他的预约实在是愚蠢至极。」

三濑川虽然让男子进门，却不带他去心理咨商室，而是带着亲切的笑容，在没有椅子的玄关前厅说：「随便找个地方坐吧。」男子似乎没发现这是在整他，走向角落的柜子。那是放净玻璃之镜的柜子。他浅坐在镜子前仅有的一点空位上。

「医生，你家的门是不是没装好？要不要我修一修？」

男子若无其事地做出提议。他是心胸宽大，还是单纯迟钝？三濑川假装没听到他说话，脸上继续保持菩萨般的笑容，完全不做任何回应。

「医生，你有在听吗……我说医生！」

「请你不要打扰我好吗？」「打扰？」

「我在进行训练。假装没听到别人说话，是咨商心理师的初期实习。为了瞭解倾听别人时应该用何种态度，就要反其道而行，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不去听别人的话，像敷衍两句啦，看别的地方啦，做伸展运动啦，顾左右而言他啦，都是方法之一。」

「哦，原来是这样啊！好有趣喔！」男子双眼发亮。「医生，抱歉刚才打扰你了。」男子眉毛弯成八字，还开口道歉。等过了约一分钟后，他才鼓着脸颊说：「但现在不做这个也没差吧！」他的情绪全写在脸上，感觉像个小孩子。

「那你要我做什么才好？心理咨商一般来说是不对认识的人做的。」「咦？真的吗？」

「真的啊，因为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，导致判断失误。比方说，就算闻到同样的气味，听到『是切达起司』跟听到『是体味』，会觉得后者比较臭吧。咨商心理师不是机器，也会受到干扰，要是不能用全新的观点去面对，一开始就不该接受预约。」

那个比喻恰当吗？贵子虽心生疑问，却也不想多说什么。

「不过那只是一般的情形吧。医生你不是很优秀吗？」

「你不用拍我马屁。对了，这是我第一次告诉你，其实我只是把自己当成咨商心理师的可怜病人，所以请您回去。」

三濑川大概是用正当的理由赶不跑对方，就使出普遍流传的都市传说，扮成把自己当成医生的精神病患，看起来正常的疯子。不过这种谎言也太容易看穿了，他就这么想拒绝这个委托人吗？男子果然也不相信，气鼓鼓地说：「干嘛说这么容易穿帮的妄语啊？」

「为什么只叫我走？这女孩不走吗？对了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……她到底是谁啊？」

「她叫贵子，是我的助手。」「您、您好，初次见面，幸会。」

「喔，请多指教！」

「她是我最近雇用的咨商心理师，很优秀喔。」

「不，也没那么优秀啦……」贵子只能干笑。

「咦，这样的话，可以由你帮我做心理咨商吗？」

「不行。」

三濑川笑咪咪地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拒绝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她是外貌协会，说不定会看你的脸看到入神，无心工作，这样很麻烦的，知道了就赶快回去吧。」

「啥？呃，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外貌协会？」

「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？」

三濑川边推眼镜边说道。那不是怀疑而是确定。这个人还真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，完全不懂得谦虚。贵子不禁赏了他一个白眼。不过她的确看三濑川的脸看到出神过。

「既然是外貌协会，当然也会对他的脸难以招架。只是像这种不会让人防备的类型，反而意外地危险喔。」

「哇，等一下，你在干嘛！」

三濑川带着无辜的笑容，一把揪住男子的道士服胸口，往前一拉，害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「如果随便跟他走，他会带你到阎王殿去，强迫你站在净玻璃之镜前，对你用背后体位喔。」

「你、你在说什么啊！」

贵子忍不住大叫，三濑川却继续滔滔不绝。

「他会把赤裸的你压在镜子前，从背后对你耳语，说些像『你说讨厌根本是骗人的，这可是映照出真实的镜子喔。你看，你已经这么──』之类的话。」

三濑川用猥亵的动作抚摸镜框。

「我不会这么说，也不会这么做！你在搞什么啊！根本蠢话连篇嘛！」

这次换男子叫了起来。他坐在地上，面红耳赤地大声嚷道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，总之医生你就是不肯跟我认真谈，对吧。」

「没错，你说得对，反正回去后，你那些跟班都会听你说的，你就去让她们好好疼爱你，摸你的头说好乖好乖吧。」

「你说的跟班，是指那些随从吧，她们对我才过分呢！今天是她们要我来，我才来这里的，要是我就这样打道回府，她们会把我踢飞的！」

男人泫然欲泣地抱住三濑川的腿，却马上被无情地甩开。

「竟然有随从，难道他是个大人物吗？可是看起来没什么威严……」

站在三濑川身旁的贵子问道。后半句当然是小声说的。

「是啊，他的确是大人物，地位可高的呢。他呀，是五官王喔。」

「……五官王？他是国王吗？」

「哦，这是要从自我介绍开始进行咨商吗！谢谢你，医生！」

「才不是呢，能不能赶快给我滚出去？」

男人对三濑川的话充耳不闻，像弹簧般一跃而起，喜孜孜地开始说明。

五官王是十王之一，负责第四轮的审判。

十王是什么？贵子正感到疑惑时，男子就自动补充说明。

地狱的判官一共由十个王来担任，审判都有固定的日期。亡者能接受审判的机会共有十次。

死后第七天是初七，由秦广王审判；死后第十四天是二七，由初江王审判；死后第二十一天是三七，由宋帝王审判；死后第二十八天是四七，由五官王审判；死后第三十五天是五七，由阎罗王审判；死后第四十二天是六七，由卞城王审判；死后第四十九天是七七，由泰山王审判；死后第一百天是百日，由平等王审判；死后一年是对年，由都市王审判；等到死后两年，无论结果是好是坏，都得迎接最后的审判，至于满三周年的忌日，就由五道轮转王审判。

所以做法事念经供养跟审判的日期重叠，其实并非偶然。死者家属的表现会影响判决结果。如果遗族为死者祈祷，罪行就能减轻一些。

明明是对罪人生前的行为进行审判，为何遗族在罪人死后的表现也会反映在结果上？「也难怪你会有疑问。」三濑川插嘴道。

本来顺序是倒过来的。不是先有十王的审判才有法事，而是先有法事才有审判。法事到底是为何而办？一般人都有这样的疑问，后来人道就用自己的解释来回答这问题。到了平安末期，体系出现改变，将遗族的祈祷仪式纳入，结果也对地狱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。

「在我那里有个名为业秤的道具，是用来秤量罪行的！」

「就是这个。」三濑川让镜中出现五官王简洁俐落的宫殿内部。连这种地方都能看到，保全上真的没问题吗？贵子在担心的同时，目光还是被那座壮观的天平吸引。天平的砝码是块庞大到前所未见的巨岩。

「这座秤是拿来秤量杀生、偷盗、邪淫等三种身业，以及妄语、绮语、恶口、两舌等四种口业，总共七种罪行。如果罪行比石头还重，就出局了。」

「很高科技喔！」

「要这么说也可以啦。」三濑川也同意，还说业秤的厉害之处，就是只要亡者站到秤前，便能自动测量罪行的轻重，可惜五官王现在人在这里，无法看到天平实际运作的情形。听说有些亡者看石头上升无法接受，还吵着要站上天平。

不过就算站上去，结果也不会改变。不是石头太轻，而是罪行太重。

「老实说，我觉得那个自动机能可以不要，不然还得花两次工夫。」

「怎么这么说！你不觉得很帅吗！还会发出机械运转的声音呢！」

原来进行审判时不只靠阎王吗？贵子脑中出现很多问题，但其中最令她在意的并非这个。她拉了拉三濑川的袖子，附耳问道：

「等、等一下，我今天原本应该要接受第一轮的审判吧？」

贵子压低声音，以免五官王听到，三濑川也小声地回了句「对」。

「……你从一开始就骗我吗？你是不想让我接受审判吗？」

贵子用轻视的眼神看三濑川。虽然表面上这么说，但她其实巴不得就是这样。只要把责任推给三濑川，让自己比三濑川更站得住脚，她就能继续待在这里了。

「不不，怎么可能？那完全是参考用的啦，只差一个月都在误差范围内，放心放心，这种程度的延迟没有大碍，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。万一第一轮的秦广王有什么怨言，我会负责向他好好解释的。」

「……喔，那就好……」

贵子的如意算盘落空。想到自己像个毛贼般耍这种小手段，不禁陷入自我嫌恶。她不知道在感情上要怎么处理，只好用不带抑扬顿挫的语调，像个机器人般表达喜悦。

「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？」

五官王用食指抵在唇上，歪着头看他们。贵子的心脏顿时一紧。

「好可爱……」贵子不禁这般喃喃自语后，又立刻回神。「不，那个……」她正想找借口解释，三濑川就「啊哈哈」一声，用带着嘲讽的干笑声打断她。干嘛这样啊？

「果然不出我所料。你会被攻陷也是难免的，毕竟五官王同时也是普贤菩萨，无论如何颜值都是最高的。」

「我？是吗？」

「我、我才没有被攻陷呢。还有『同时也是普贤菩萨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五官王玩起做怪表情的游戏，贵子则把他撇在一旁，向三濑川问道。

「十王都各有本体，就像是表与里，傲与娇的分别。」

竟然还知道傲娇这个词啊。贵子虽想吐嘈，又嫌麻烦，只好在心里说。

「十王就是隐藏的另一面，也就是傲。五官王的本体是普贤菩萨，掌管理智与慈悲。你刚才不是被单眼骂三从女吗？」

「你话也跳太快了。」

「你就先听嘛，三从女的三是数字的三，从是遵从的从。在就你看来已经相当久远的佛教里，曾主张不生为女人是种幸福。如果生为女人，就得儿时从亲，婚后从夫，夫死从子，这就是三从。女人受三从束缚，受外界压抑，无法得到自由，而且女人体内带有污秽，不管怎么做都到不了净土。说得更极端一点，有女人在就有地狱，女人本身就是地狱，女人就是这么没价值。」

「怎么可以这么说啊！」贵子不禁感到愤慨。

「当时的女人当然也满心悲愤，抑郁寡欢。就在这时，法华经的守护者普贤菩萨飒爽现身，宣称女人也能成佛升天，所以普贤菩萨受到众多女性支持。既然他是偶像，脸当然会长成这样。」

「呃，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，我还是搞不懂……」

「就是一个平凡人只要成为偶像也会渐渐脱胎换骨的概念。」

「……唉……是这样啊……」

那三个在街上吱吱喳喳没完的女孩，会不会就是在讲五官王？原来人道和地狱都有偶像呢。

「在人道的绘画里，普贤菩萨经常跟鬼子母神或十罗刹女画在一起。鬼子母神名气很大，你应该有听过。十罗刹女是十位女性鬼神，她们全是法华经的守护者。虽然经书里没有她们共同登场的内容，不过反正都是守护者，摆在一起也没差。」

好随便。

「十罗刹在画中经常穿中国的服装，不过到了镰仓时代，竟然出现她们穿十二单衣的画。」

「变成穿十二单衣有什么好奇怪的？」

「是不奇怪啦，但这正是普贤菩萨偶像化的证据。有宫廷中的女性醉心于他，以十罗刹为名义，请画家把自己画进画里，感觉就像『我们是自愿侍奉普贤菩萨的哟』。就像在现今的人道里，也有很多人因为爱上漫画男主角或影视艺人，就把自己写成恋爱小说的女主角一样，两者道理是相同的。」

这个贵子也知道，她记得是叫做梦小说。

她在网路上检索想看的书时，偶然间点进粉丝的网站，就看到上面放着这种小说，还很惊讶竟然有这样的文化。看来这不是现代才出现，而是颇具历史的做法。就算时代转变，粉丝的想法也不会改变。真令人钦佩，没想到为了更了解委托人，竟然连这种事都有研究。贵子莫名地佩服起三濑川来。

「十罗刹女起初也只是跟普贤菩萨放在一起，现在却完全成为普贤普萨的随从了。他很擅长让别人对他痴迷呢。」

「才没有这回事好不好？她们是自然而然就成为随从了，只是刚好而已。」

五官王把手放在后脑勺，一边伸展筋骨一边反驳道。

「他就连这种态度也相当受欢迎。毫不做作，对自己受欢迎没有自觉。他就是『我坠入爱河了，该怎么办？心口那一带好热哟，是我生病了吗？会说这种话的那一系男子』这种类型的人。」

「名称好长。」

「他就是迟钝到令人觉得可爱，不过这或许只是他装得很自然而已。不加矫饰也是种矫饰，不谄媚也许就是种谄媚。会去称赞不谄媚的人，都是看不起别人容易受到谄媚，认为自己不会上当，结果却被形式略有变化的谄媚轻易骗过。罗刹她们可能就是这样。」

「你认为五官王大人有办法打那种心理战吗？毕竟五官王大人永远都这么笨──不，都这么正直。」

有个声音从玄关外面传来，回应三濑川的话。声音的主人似乎是个小女孩，听起来非常年幼，应该不满十岁，语调却意外稳重。

这时有个巨大的影子从雾玻璃上朦胧浮现，下一秒玻璃就「啪哩」一声破裂飞散。一根又长又白，像在发光的白色触手状物体，扭呀扭地从破洞钻进来。贵子的喉咙「噫」的一声，脑中浮现小学的写生大会，地点是动物园，画的是大象。在眼前蠢动的触手颜色即使白得刺眼，仍不折不扣是条象鼻。

「哇！等一下！不行！不能破坏别人家的房子！快退后啦！」

五官王急忙想把象鼻推出去，象鼻却迅速缠住他的胸口、腹部和腰部，接着「匡啷」一声撞上玻璃门，以蛮力硬把他拉出去。五官王在「哇啊」的无助叫声中被拖到屋外，还让玄关的破洞扩大，形成五官王的身体轮廓。

「三、三、三濑川先生，五官王先生他──！」

「这个损失不知道他到时会不会赔呢，跟他扯上关系果然没好事。」

「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！」

「你在担心他吗？还真温柔呢。」

三濑川只有眼神在笑，摸了摸贵子的头，贵子连忙摇头甩开他的手。

「这下怎么办！他被绑架了啊！」

「不不，那只是五官王的计程车。它在当普贤菩萨的座骑时比较有名。那是有六根白色象牙的象，因为白象是神圣的生物。没关系的，你不用担心，那种程度只是闹着玩的。」

就算把文化差异算进去，这也有点超过闹着玩的范围吧？

在视线变良好的玄关另一头，有个女孩朝他们靠近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虽然他们早已看清来客，女孩依旧很有礼貌地先打了招呼才拉开门。

那是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女孩，一头短发把脸颊包住，头上长了两根可爱的小角。她穿着下摆很短的和服，长长的羽衣像披肩般缠在身上。模样乍看之下非常年幼，脸上却毫无表情，感受不到一丝生气，甚至给人老成的印象，整体感觉很不协调。不过要地狱居民的外表跟实际年龄一致，本来就是痴人说梦。

女孩的手揪着五官王的脖子后面。外表看起来没几岁的小女孩，竟然拖着青年走来，由此可见外表跟力气大小也不一致。

「抱歉打扰到两位，因为找不到地方可以停象，只好把它带来这里。」

在女孩身后不远处，是一条两边夹着木板墙的狭窄道路，那头象刚好把整条道路堵住。

「两位好，抱歉现在才报上名字。我是十罗刹的老么，名叫夺一切众生精气。因为名字太长，简称一切就好。一切今天是以保镳兼驾驶的身份随行的。」

一切向两人行礼。虽然很有礼貌，脸上却没有笑容，让人难以亲近。

「……那个，五官王先生不要紧吧？他都翻白眼了呢。」

「说的也是，我可能不小心下手太重了。」「咦？」

「哎呀，一切不小心说出了实话，这样要是五官王大人死了，一切就会成为杀害现任五官王的凶手，所以一切接下来要说妄语。」她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预告。「一切是为了经常忙碌的五官王大人着想，才会用蛮力勉强五官王大人入睡。」

一切「嗯嗯」两声，刻意用力点头，接着继续说：

「这样他应该能好好休息了。」

「请找把喜欢的椅子坐吧。」

看到一切不容分说地闯进心理咨商室，三濑川只好投降，在「医生」专用的皮椅上坐下，对一切这么说。

一切看上三濑川椅子旁的吊椅。椅子形似斜切开的茧，又白又柔软。她把失去意识的五官王放上椅子，动作就像小孩在小心对待比自己高的玩偶。

接着一切坐上五官王的大腿，看起来摇摇晃晃非常不稳。

「一张椅子两个人坐……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请不用在意。一切只是想用全身来感受五官王大人而已。」

「……今天来有何贵干？」

三濑川大概认为直接进入下个话题比较省力，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问一切。贵子也在场，就坐在三濑川身后不远的椅子上。

「你还看不出来吗？五官王大人都伤得这么重了。」

「那要怪你吧。」

三濑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。贵子心中也有同感。

「你错了，我不是指身体，而是内心。五官王大人只是装得很有精神，其实内心已经憔悴不堪了，我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。」

贵子看不出五官王有为了烦恼而痛苦的样子。不过总是陪在他身边的一切会这么说，应该多少有根据吧。

「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就在前天，有人寄这种东西给五官王大人。」

一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，轻摇两下，瓶中的白色粉末也跟着晃动。

「那是什么？看起来很漂亮呢。」

「这东西还附上一封信，写道『请您务必品尝看看』。」

「是洒在饭上的香松吗？好吃吗？」

「……不，这应该不是平常吃的食物。」

三濑川眯起眼睛，盯着小瓶子看。

「您说的没错。」一切点了点头。「五官王大人不太会怀疑别人，这一点在地狱是出了名的。正因为对业秤抱持绝对的信赖，所以五官王大人本身毫无警觉心，我想送这个的人大概也知道这件事。五官王大人收到后果然不出所料，很兴奋地说：『好棒喔，大家来一起吃吧。』我们听了忍不住痛骂这没有危机感的蠢蛋，把他都骂哭了。结果证明我们是对的，因为在试毒后……」一切若无其事地继续说：

「才发现这原来是人骨。」

骨头，而且还是人骨──贵子不禁背脊一阵发寒。

「这是谁送的？」三濑川问。

「是三途川的夺衣婆。」

那是谁？贵子还在思考时，三濑川就「哦？」的一声，挑起一边眉毛。难道是有名的人吗？

「五官王跟她应该没见过面才对。看来五官王果然很受欢迎，到处都吃得开呢。」

哪里受欢迎了？把人骨磨成粉送给别人，这不是整人又是什么？

「不过，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。劈头就送媚药过来，还真让人不敢恭维呢。」「媚、媚药？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人骨可以拿来当作媚药喔。」

一切亲切地告诉不禁惊呼出声的贵子。

「不光是骨头，众生的尸骸都可以回收再利用呢。脂肪能做肥皂，头发和皮肤的用途也很广，真是环保呢。」

三濑川笑着拍自己的额头一下。

「话虽如此，这里毕竟是地狱，尸骸的数量很庞大，大部分都无法充分利用。觉得人骨是产废的人，或许还占多数呢。」「产废？」

「对，产业废弃物。常有人在赛河原上非法倾倒人骨，因为要做处理很麻烦。反正地上本来就铺满白石头了。」

也就是说在狱卒眼中，石头跟骨头其实差不多吗？

「人骨感觉上与其说是媚药，不如说是爱情灵药。嗯，效果应该比我们玄关旁的恋茄要强吧……」「恋茄？」

「那里不是长了紫色的花吗？就是那个。说曼德拉草应该比较容易懂吧？这种植物的根部是媚药，不过拔出来时会有让人昏厥的危险。在日本叫恋茄。」

还是别让那种可怕的东西长这么多吧。

「可是就算用人骨，也没办法马上夺走对方的心。如果要发挥效果，就必须吃进一定的量才行。难怪她会指示五官王混进食物里。」

「虽然试毒的人是一切，不过吃这么一点根本没起任何变化，一切完全没有对夺衣婆产生好感。一切喜欢的人依旧是五官王大人。即使没有人骨，一切对五官王大人还是非常饥渴呢，嘿嘿。」

一切面无表情、语气平淡地做出赤裸裸的告白。啊，这孩子跟三濑川先生是同一类型的人呢。贵子的表情不禁变得凝重。

「再说，夺衣婆应该有丈夫才对，竟然还企图接近五官王大人，真是糟透了。要当坏女人也该有个限度吧。」

「她的丈夫是悬衣翁吧。」

又出现贵子不知道的人名。这个人也很有名吗？

「就算夺衣婆不是有夫之妇好了，如果要对咱们家五官王大人出手，也应该用光明正大的方法。这种得过且过、讲求速效的做法，一切实在无法苟同。靠药物得到别人的心，到底有什么好的？感觉不过是在贪图五官王的肉体罢了。」

一切虽然眉毛连一毫米都没动，定睛注视前方的眼眸深处却怒火中烧。她应该是打心底重视五官王，只是因为表情太少，让人很难看透她的想法。

「不过，也难怪她会用有色眼光看五官王大人。一切曾服侍五官王大人更衣，他的确有一颗紧实的翘臀呢。」

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。

「别、别这样，一切！不要说这种话啊！」

五官王恢复意识，看来他身上的伤没那么严重，至少还有精神叫叫嚷嚷，以及伸手去遮一切的嘴巴。他因为坐在吊椅上，有点失去平衡感，就跟一切一起摇来晃去。

「正如你们所见，五官王大人就是这么纯真，得知夺衣婆用有色眼光看他，还送媚药过来，他现在一定正为了这件事而内心淌着血泪啊。」

「是你才对吧！你看我的眼光超色的好不好！跟你比起来，送媚药根本不算什么吧！」

「您真是坚强，您是不想让一切为您担心吧。那些鲁蛇虽然在背后批评说：『如果没有业秤，他就只是个又笨又钝，连对自己的事都粗心大意的家伙，反正他都靠那张脸嘛！』但五官王大人您其实是很纤细的，这一点一切非常清楚喔。」

「为什么你要转述别人的坏话！这样反而让我更受伤啊！我要哭喽！我真的要哭喽！」

五官王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，还用手遮脸呜咽起来。一切从他背后偷瞄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
「您还是哭了。您果然需要接受心理咨商呢。」

「或许是吧，不过我觉得他需要的理由，应该跟你想的不一样。」

三濑川露出苦笑，委婉地暗指一切才是原因，但一切倒不怎么在意，依她的步调继续说下去。

「对了，夺衣婆说不定还会再送人骨来呢。」

「既然这样，与其做心理咨商，应该先处理夺衣婆比较要紧吧。」

听到三濑川这么提议，一切想了一下。

「有道理，一定要好好教训夺衣婆，要她别再做这种傻事，不然就由一切亲自登门，挥下制裁的铁锤──」

「别这样！你去只是给对方找麻烦吧！到时她会没办法工作的！」

「一切这么弱小，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的。一切的特殊能力──夺一切众生之精气，顶多也只能夺走一点精气而已。」

「别开玩笑了，你根本是吸到一点也不剩吧！这样还不如我去好了！」

「您才别开玩笑了，最后您只会任对方摆布吧，您这个肉娃娃。」

「肉……？我，我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摆平呢。」

「梦话等睡着了再说吧，像您这种头脑单纯的小朋友，上完大号就快去睡个好觉吧。」

「太过分了吧！咦，不，睡个好觉……？这、这是为我着想吧……？谢、谢谢！等一下，不对，总之，就算我不去，你也不能去，我是说真的。」

「可是要是随便派下位的人去，可能会被夺衣婆反过来修理呢。」

「要是有狱卒能跟夺衣婆抗衡，职位能让她服气，还有很多闲时间能跟她周旋，那就再好不过了，可是要上哪去找这种人──」

找到了！五官王跟一切的视线同时看向三濑川。

不过三濑川面对五官王时，连本业的心理咨商都不肯做了。他拒绝的理由与其说是因为彼此认识，倒更像是出于个人的好恶。这样一来，只要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，他应该都会不假思索地拒绝。不过，对贵子来说，既然都知道这么多内情了，她也不想就这样坐视不管。

就像树林那时一样，如果狱卒跟人类有相同的烦恼，那王和他的随从也没有不同。明明找到解决的契机，还有必要再继续烦恼吗？

「三濑川先生，请你别再为难人家了，再说今天也没有其他预约──」

「好啊。」

出乎意料的，用一只手揉着肩膀的三濑川，竟爽快地答应了。

「咦，真的可以吗？」贵子问。

三濑川推了推眼镜，露出一种看起来很不可靠好像要索费的公关笑容。

「嗯，我会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努力的。」

「为什么你会接受呢？」

贵子边在狭窄昏暗的巷弄中前进，边紧盯着身旁的三濑川问道。

三濑川的脸端正归端正，但她现在并不是看他的脸看到入迷。这条巷弄两旁的墙壁上，每隔一段距离就镶着一个发出朦胧光芒的球体。仔细一看会发现那是眼珠，还一直转来转去，感觉很恶心，所以贵子只好尽量不去看那些眼珠。

五官王和一切在那之后很快就回去了，接着三濑川笑着对贵子说：「我们也赶快出发吧。」「去哪？」「去三濑川。」他说完又带着苦笑订正道：「真烦，应该说去三途川才对。总之，我们去找夺衣婆吧。」

「嗯，我之所以会接受，是因为她可能是受到我的教唆，才会做那种事。」

「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其实啊，叫夺衣婆送骨头的人，就是我。」

幕后黑手突然出来承认。贵子喊了一声「啥？」皱起眉头。三濑川开玩笑似地举起双手，做出逃犯走投无路时投降的动作。

根据三濑川的说词，几天前，他在赛河原上被夺衣婆──贵子擅自想像成声音沙哑，衣着褴褛的老婆婆──开口叫住。

「你是做心理咨商的吧？」三濑川点头后，夺衣婆就用鼻子哼了一声，露出嘲讽的笑容说：「你就是那个利用烦恼到精神耗弱的狱卒，把他们当凯子来海削一笔的家伙吧，这兴趣还真是不错呢。」

夺衣婆嘴巴坏，头脑动得快，在工作表现上无懈可击，非常优秀，但其他狱卒对她却避之唯恐不及。

夺衣婆又继续说：「我说你这个做心理咨商的，既然做这种黑心生意，应该能轻易让人照你的意思去做吧。」

三濑川笑咪咪地否定：「没这回事啦。」夺衣婆一听，彷佛在暗示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原本就锐利的眼神变得更锐利。她还说：「不用再掩饰了，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能耐吧。其实我想要某个男人的心，最好能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。你应该知道方法吧？」

「她所谓的某个男人，就是指五官王吗？」

听完三濑川的话后，贵子向他确认道。

「嗯，不过她当时不肯告诉我对方是谁。我问她那你丈夫悬衣翁该怎么办时，她就一脸不悦地咂舌，要我别多管闲事。」

悬衣翁的立场本来就很薄弱。「夺衣婆」就像店名，是由家族代代相传、有历史传统的工作和名字，可说是大有来头。相较之下，「悬衣翁」是单纯给「夺衣婆的配偶」的名号，只能证明他是夺衣婆的附属品。

「然后呢？三濑川先生就向她推荐人骨，帮助她去搞不伦恋吗？」

「没有，是她要求做心理咨商，我才向她解释什么是行为治疗的。」

比如说，如果你烦恼自己无法对别人明确说出意见，可能是因为你从小做什么事都会被父亲劈头责骂，受这经验影响。不过现在我们不做这种分析，而是直接鼓励你：「现在！就是现在！你没办法好好说出意见，应该觉得很讨厌吧，既然这样，就要学习如何去改变你的行为！」这就是行为治疗。如果拿感冒来比喻，行为治疗只能治好感冒，不会顾及身体健康。简单来说就是对症下药，虽然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，但效果比较立竿见影。

好了，如果要改变行为，那该怎么做呢？

所谓的行为，本来就是附带条件的结果。

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。这种感情上的经验是有条件的。

拉下拉杆，跑出食物，然后又拉一次拉杆。学习技能也有附带条件。

如果着眼于后者，就会发现报酬能改变行为。

很重要的一点是报酬不能机械性地给予。要跟赌博一样，不规则才会沉迷。仔细想想就会知道，如果说每十次必中一次，不觉得这样很无聊吗？

要是能巧妙操作给予报酬的方法，或许就可让对方沉迷其中、无法自拔。在这次的情形中，报酬就是你自己的行为。

「──换句话说，傲娇属性如果想得到一定的支持，就要有不规则的娇来做报酬。但我说到一半，她就叫我住口，还骂我根本不知所云。」

贵子也有同感。真是够了，夺衣婆也只是想找人出个意见，应该没想到三濑川会用长篇大论回她吧。

「后来听她骂我无能，我就开玩笑地说：『如果想快一点，送人骨如何？』本来以为她会生气，没想到她是第一次听到人骨可以当爱情灵药，就说：『得到一个不错的情报呢，原来咨商心理师多少有点用处嘛。』她竟然夸奖了我，真不好意思呢。」

「为了保险起见，我先提醒一下，她这是在嘲笑你喔。」

不过，从这段经过来看，元凶的确是三濑川没错。

「话说回来，夺衣婆是在什么契机下喜欢上五官王的？一切说他们没有见过面。就像她原本不知道人骨的作用一样，她很可能也是最近才知道五官王长什么样子吧。」

「不知道五官王长什么样子的人，大概只有你这种刚来地狱的新人吧。不过经你这么一说，我也觉得奇怪，夺衣婆她到底是为什么会爱上五官王呢？」

三赖川停下脚步，一边摸着下唇一边思考。这时墙上的眼珠全将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。虽说应该是隔墙有耳，但就算墙上长的是耳朵，也还是令人毛骨悚然。贵子借着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，来分散对眼珠的注意力。

「容易陷入恋爱的人，都具有阻断跟客观事实之连结的能力。」

三濑川迈开步伐，面带微笑地说起艰涩的话。

「……你那句话简单来说，就是容易一厢情愿吧。」

「嗯，也可以说是浪漫主义者吧。我不觉得夺衣婆是这种人，但我跟她完全不熟，或许只是我不知道她有这样的一面而已。如果她真是这种人，会不会是因为五官王出现在她梦里，让她开始在意起五官王呢？」

「如果是这样，那她先生也未免太没面子了……啊，等一下，会不会是那个？」

「哪个？」

「梦啊，就是梦，像梦小说或漫画之类的。既然五官王被视为偶像，在人道都有服侍他的画，那在地狱里有类似的粉丝活动，应该也不奇怪吧？」

「喔，你的意思是说，夺衣婆在某天不经意地看到这种作品，就混淆了虚构跟现实，把理想投射在五官王身上，结果想像在脑中越来越膨胀，让她无法自拔吗？」

「大概就是这样。」

「这也不无可能呢。」三濑川答腔时，刚好走出了巷子。

他们走出大马路，来到围绕这城镇的墙壁前，三濑川停下脚步。

「来吧，手给我。」「……你要做什么？」

「你应该看不到吧，这里有道分界线喔。」

根据三赖川表示，这里其实有个鸟居。他们从赛河原来到这城镇时，就曾穿过这个红色鸟居。亡者或罪人只靠自己无法通行，一定要接触地狱的居民才行，如果不这么做，连感知鸟居的存在都没办法。是个有特殊机关的鸟居。

「好啦，既然知道了，我再说一次，这位小姐，请把手给我。」

三濑川脸上浮现绅士的笑容，稍微弯下腰，毕恭毕敬地向贵子伸出手。

「……奇怪？怎么了，贵子小姐？你讨厌牵手吗？不然我用扛的？」

怎么可能讨厌嘛。贵子有些不甘心。三濑川连装模作样的时候都很迷人，害她不小心一时看得出神。

难道是……贵子突然想起单眼提过的那件事。

那个据说长得比贵子可爱，曾寄住在三濑川家的人类，好像就叫做三濑川。

三濑川对那个人──姑且叫旧三濑川好了──是不是也这么做过呢？是因为旧三濑川喜欢这样，才会对她依样画葫芦呢？

「哎呀，医生，今天还真常碰到您呢！」

贵子听到男人兴奋的声音。只见单眼穿过门帘，从大街旁的荞麦面店里出现，一脸欣喜地朝他们快步走来。当他看到三濑川向贵子伸出的手，态度就急转直下，看似不悦地眯起额头上的眼睛。单眼一直把贵子当成狱卒，所以这个情非得已的动作，在他看来只是三濑川在服侍她而已。

「我说医生呀！就算您对她这么好，她也会像之前那个人一样抛下您，跑得不见人影的！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嘛呢！」

「这我就不清楚了，应该过得很好吧？说不定正在跟某个人过着快乐的日子呢。」

「那个人明明背叛您，竟敢过得那么悠哉？这样好吗？要是我才不会善罢干休呢！恩将仇报的人怎么还有脸过安稳的生活啊！脸皮也未免太厚了吧！」

「单眼先生，你就算说那个人的坏话，也不会让自己的身价变高喔。」

「啥？你什么意思！」

单眼瞪了贵子一眼。贵子之所以会这么说，绝大部分是因为单眼每次见到她都没一句好话，让她不禁想反呛对方，还有一小部分是考虑到三濑川的心情──当然后者占的比率小到跟误差没两样就是了。

三濑川现在为何会是这副模样，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旧三濑川的影响，那装模作样的动作当然也包括在内。听到旧三濑川被单眼贬低成那样，想必三濑川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。

「人家只是实话实说嘛。」

「三濑川先生本身应该也有问题吧？可能是他做了什么让人折断角也不为过的坏事啊，比如他老是说很猥亵的话，害对方忍无可忍之类的……」

「你啊，既然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形，就不应该随便这么推测！」

「有些事就是要完全不知情，才能公正地判断吧。再说，能逃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人，不觉得很厉害吗！一个人干下这种大事，应该很不安、很惶恐吧，还真亏能做到这种地步！」

「你说那什么蠢话啊！」

「我是很认真的！如果不是这样，就代表三濑川先生真是弱到爆！竟然弱到没办法从人类手上扳回一城！」

为了驳倒单眼，贵子忍不住激动起来，结果一个不小心竟说了三濑川的坏话。这也太本末倒置了。

不过三濑川本人听了，居然「噗哧」一声笑了出来，还用手遮住嘴巴。

「……你怎么了？」「……医生？」

「啊哈哈，呃，嗯，我只是有点惊讶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论那孩子呢。」三濑川露出腼腆的笑。「你还真是有趣啊。」

单眼闻言咬牙切齿，一脸懊悔。

「呐，医生，你们是要去外面吧？准备去哪里？」

单眼改变话题，想吸引三濑川的注意。

「我有事要去找夺衣婆。」

「是喔。啊！说到夺衣婆，医生您知道吗？有个很惊人的消息喔。」

单眼就像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般，往四周东张西望，还用手挡在嘴巴旁。他想说的应该是夺衣婆想搞不伦恋的传闻吧。这个情报对他们来说已经过时了。

贵子虽然这么想，不过单眼说的似乎不是他们已知的情报。只见三濑川听到耳语后，彷佛发现大事不妙般，笑容变得莫名僵硬。

单眼说完后，三赖川以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对他微笑。

「……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，这还真是『刻骨铭心』的教训啊。」

「你可以放手了吧？」

贵子原本是为了通过门才会跟三濑川牵手，结果都走了好一阵子，他还是没有要放开的意思，贵子只好提出疑问。贵子从来没跟别人牵手牵这么久，难免坐立难安。虽然这种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，贵子的手却微微地渗出汗水，应该是经验不足的关系吧。

「咦？你是疯了吗？」

「啥？如果我想跟三濑川先生一直牵手，那才是疯了好吗？」

「你还真是严苛啊。」她没说什么充满机锋的言论，却让三濑川露出彷佛败下阵来的苦笑。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是想说你这样会走散的。」

虽然周围一片雾茫茫，视线很差，却也不至于连走一步路都有危险。

「不要紧的。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
「是吗？」三濑川说完一放开手，贵子就立刻走散了。

「……三濑川先生？」

贵子用小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呼叫，却得不到回应。

这下子就跟三濑川说的一样了。好不甘心。

无论前后左右，尽是一片乳白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潮湿的空气不只让身体发冷，也让内心越来越不安。

「三！濑！川！先生！」

「来了来了。」雾中传来一声慵懒的回答后，就忽然有只手伸过来。「怎么了？该不会真的疯了吧？」

三濑川笑得很开心。

「……既然三濑川先生那么想跟我牵手，就让你牵吧。」

贵子故作镇定地说完，就像在测量握力般紧握三濑川的手。三濑川嘴上叫着「好痛好痛」，看起来倒不怎么痛，样子反而像听到什么令人捧腹的笑话。

三濑川好不容易笑完后，又忍不住开口：

「啊，没错，夹脚鞋的带子断掉那时也是，总觉得你这个地方要说像哪边的话，还是跟我比较像──」

然后三濑川迅速补了一句「才怪」，还笑得很假。

很像？哪里像？还有哪边是什么意思？是拿来跟别人比较吗？难道是旧三濑川吗？

「好啦，我们走吧，贵子小姐！」

三濑川似乎不想给贵子思考的空档，拉着她的手以更快的速度前进，不过贵子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打破沙锅问到底。

贵子有些傻眼，不禁嘀咕一句，三濑川则假装没听到。

「……你打马虎眼的方法也太露骨了吧。」

他们在铺满鹅卵石，视线不良的河滩上一直走着。汹涌的水流声不停传来，三濑川拉着贵子的手越往前走，水流声就越近。

走到某个点后，雾忽然散去，一条从右流向左的河流顿时映入眼帘。那是三濑川，不，是三途川。

两人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。三途川的河面跟贵子刚死当时看到的截然不同，一点也不平静，流速极快，水花四溅，连大人都能轻易冲走。河流依位置不同，竟会出现如此大的改变。

当贵子将注意力都放在河道时，突然感觉木屐底部踩到有弹性的物体。三濑川发出一声「啊」，贵子就立刻放开三濑川的手，迅速从原地跳开。到底踏到什么了？

「唉──真可怜呢。」

三濑川用双手把那物体轻轻捧起来。它约莫拳头大小，外表湿亮，呈现鲜艳的粉红色，不停抽动。如果在果冻状的桃红色袋子里，放进很有精神的蚱蜢，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。

「哎呀，这在赛河原很少见呢，是心脏。」「心……？」

「人道的医学很发达，所以常出现只有内脏先来地狱的情形。好乖好乖，一定很痛吧。喔喔，看起来没受伤呢，太好了。」

三濑川就像在安抚小动物一样，抚摸着不知主人是谁的心脏。

「来地狱后虽然会恢复健康，但这样仍旧没办法渡过三途川。我记得应该有回收商……啊，出现了，就是它。」

三濑川用眼神示意，前方有一只金黄色的狐狸，皮毛蓬松漂亮，尾巴的尖端燃烧着火焰，看来跟人道的狐狸是不同种的。

三濑川喊了一声「嘿咻」，把心脏丢向狐狸。狐狸一跃而起，用嘴巴接住心脏，感觉就像狗在接球。这样处理心脏会不会太随便了？不过她是踩到的人，也没什么资格这么批评。

「你可以说声『危险』来提醒我啊……不然至少把我的手拉过去，让我可以闪开心脏嘛……」

贵子用含怨的眼神看向三濑川。

「好啦好啦，贵子小姐，有回收商就代表目的地快到了──你看。」

三濑川指向前方的桥。那座红色的桥呈弓状，通往三途川的对岸。在要上桥的地方有棵巨大枯木，很多亡者在那里排队。

「那棵树名叫衣领树，夺衣婆就在那里。我们走吧。」

「我们能说服她不要接近五官王吗？」

「我不会这么做，因为没必要这么做。」

你在说什么啊？事情怎么变成这样？

三濑川将手指抵在贵子的唇上，封住贵子的疑问。

「有个谣言遭人抽筋换骨。我们去见她，是为了把谣言的真相告诉她。」

在阴阳的交界有棵衣领树，树下有两个鬼。

一是夺衣婆，一是悬衣翁。这里是地狱的第一站。

三濑川跟排队人龙保持一段距离，以唱歌般的语气说明。贵子边听他说明，边看向夺衣婆。

夺衣婆本人跟名字不一样，外表看起来跟贵子差不多年纪，甚至更年轻一点。

她头上长着两只角。头发绑得很高，发量意外地多，而且眼神还挺凶恶的。光就这三点的确能联想到民间故事中出现的鬼婆，但相对来说，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跟「婆」相关的元素。她腰杆挺得很直，穿着下摆很短的无袖和服，从衣服里延伸出来的四肢跟年轻人没两样。她的手脚都用类似绷带的细长布条缠着，露出的肌肤很少，外面又套着锁子甲，给人禁欲的感觉。

看到夺衣婆那类似角色扮演的穿着，贵子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人道的男人希望死后由这种女性来迎接，而地狱反映这种欲望，才迫使夺衣婆做自己不喜欢的打扮呢？她不免心生同情，问了三濑川，结果答案却是「这是她的兴趣」。居然是个人兴趣吗！

夺衣婆像在抢夺一般，从排队的第一个男人身上剥下白和服，并头也不回地扔给在后方待命的悬衣翁。

悬衣翁外表大概二、三十岁，脸看起来有点神经质。他头上有两只不明显的角，身上的白衣有如高中男生会穿的立领制服。「配合一下你太太的世界观嘛」──贵子忍不住这么想。

悬衣翁把亡者的和服挂在衣领树的树枝上。衣服看起来没多重，却把树枝压得很低。

这是在测量罪行的重量吧。犯的罪越重，树枝就往下弯得越厉害。

这跟五官王做的事不是重叠了吗？贵子似乎不小心把疑问说出口，只见三濑川不知为何用要笑不笑的表情说：「算是吧。」

量完罪行的重量后，罪人就依照各自的罪行轻重，走上对应的渡河路线。

渡河的路线有三种，一是山水濑，二是江深渊，三是有桥渡。罪行轻的人走水浅的山水濑，罪行重的人就走流速快，又深又暗的江深渊，接近无罪的人则直接渡桥。死者拿回衣服后，就从被告知的地点出发，开始朝对岸前进。

「……那是什么？」

贵子指着江深渊。在黑暗的水面上，有许多亮晶晶的小光点。

「那是地狱萤。不过那不是虫，是藻类的名字。这种植物在这里繁殖得不多，不过还是很漂亮吧。只要给地狱萤人血，就会发光喔。」

感觉好毛喔。贵子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问题。如果不知情的话，就只是单纯的美景了。一想到可能有亡者在渡河时皮开肉绽，伤痕累累，就突然觉得这景象真是惨不忍睹。

但话说回来，也不是每个亡者都会乖乖照着吩咐渡河。

像现在就有个身材肥胖，始终一脸贼笑的中年男子，明明还没轮到他，却大摇大摆地直接来到夺衣婆面前。他已经脱光衣服，全身赤裸。

「这位大姊，我啊，不小心把衣服弄丢了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「没有衣服可量也没办法吧，能让我直接过桥吗？」

男人见夺衣婆板着脸孔，一言不发，就「喀喀」发出下流的笑声。

「喔喔，这对你有点太刺激了吗……啊！啊、啊啊啊──！」

在男人张开到与肩膀同宽的双腿间，先是传出物体掉落的声音，接着男人就惨叫起来，双手捂住下体，蜷缩身子往前倒下。然而这时已经太迟了，大量血液从他指间四散喷溅，咻咻作响，感觉就像不慎打开摇过的碳酸饮料。只见男人不停抖动抽搐，一个血洼以他为中心往外扩散。原来是夺衣婆拿出怀中的短刀，毫不犹豫地切下了男人的阳具。

「不用担心，没衣服就拿你的皮。快站起来，我来帮你剥。」

──啊，不行，我忘了穿衣服来呢！

──哎呀，糟糕，不过不用担心，衣领树没～问～题的！用皮肤代替也行哟！

──哇～啊！这样我就放心了！

贵子放弃处理刚才目击到的画面，改在脑中播放起搞笑广告。在三濑川家透过镜子看到的地狱即使可怕，努力一下还是能当成恐怖电影来看。不过现在不一样，这可是现场直播。虽然是死人，却是ＬＩＶＥ，完全是同步播放。好想让神经麻痹，好想让感觉迟钝，好想把意识从自我分离，把这股血腥味和男人未曾间断的呻吟声都当作不存在。至于其他亡者则明显有所动摇，可见他们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。

贵子呆站在原地逃避现实。但在她一片空白的脑中，却浮现某个让她无法忽视的巨大矛盾。

「……我是为了什么在三濑川先生那里工作呢？」

听到贵子喃喃自语，三濑川露出怜悯的笑容，把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。

「你、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你是发烧到头脑不清楚了吗？可是额头并不热啊，还是要量肛温比较准确呢？你虽然已经死了，但人在地狱的体温跟生前没有两样。顺便告诉你，人体直肠内的温度平均是三十七点二度，给你做个参考。」

「这些都无所谓啦！不要给我转移话题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在你那里工作？」

「……是为了赚渡船费六文钱啊。」

「没错！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就算没有六文钱，也有从这里到河对岸的方法不是吗！」

「那是因为渡船系统比较近期，是在江户后期才出现。你看其他国家的地狱里，也都是过桥比较为人所知，像祆教就是。再说佛教里也有不让亡者拿六文钱的宗派，所以渡河管道当然要多一点了。」

「瞧你说得连大气都不喘一下！签工作合约时竟然故意隐瞒重要资讯，你这个骗子！」

「我不会说妄语，错的是不去确认的你吧？」

「所以你这样就是说谎啊……」

三濑川自以为是的借口，让贵子深感无力。

「不然你想怎么做？现在就渡河吗？」

贵子不免心一惊。对了，三濑川到现在还是以为她想渡河到对岸。现在揪出这件事也没用，因为她已经不想去地狱了。

「……不，我既然说要工作一个月，就得遵守约定。你应该要心怀感谢才对。」「是啊是啊，谢谢你了。」

自己干嘛要用这种施恩的语气啊？贵子深感懊恼，好想跺地发泄。刚才机会不是来了吗？要是能趁机坦白说自己不想渡河就好了。贵子不禁诅咒起自己来。都怪长年的虚荣心作祟，害她无法坦率承认。

「那边那两个，你们从刚才就很吵耶。」

夺衣婆突然开骂，那群亡者也在偷瞄他们。

「我还在想是谁呢，原来是做心理咨商的啊。你总是到处游荡呢。」

夺衣婆把工作交给悬衣翁，走到三濑川面前，双手盘在胸前，用眼神威吓他们。不过三濑川似乎没有感觉，态度依旧很自然。

「你还真大牌，能在这种时间带女人到处玩乐。」

「不不，贵子是我的助手，她很优秀喔。」

「您、您好。」

贵子即使很想否定，还是得先打个招呼。夺衣婆用鼻子「哼」了一声，似乎不太感兴趣。

「然后呢？你们这些咨商师集合在这里，是要做什么？」

「我们有事来找你。」

「看也知道我还在工作，跟你这个游手好闲的人不一样。」

「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的。」

三濑川态度很委婉，却没有要退让的意思。夺衣婆看到他脸上除了眼睛之外没有笑意，不耐烦地丢下一句「给我长话短说」。

「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，你根本没必要送人骨给五官王。」

「……你说什么？」

「那是你误会了。我想你恐怕是听到这样的谣言吧？」

──这是三途川的船夫说的。就是那个看似寡言、其实长舌的船夫啊。听说夺衣婆的衣领树要撤掉了。很突然吧，我也很惊讶呢。不过船夫说罪行的重量有五官王在秤量，应该不需要衣领树吧。总之为了节约政策，应该会把五官王或夺衣婆其中一方裁撤掉。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五官王留下来，毕竟跟衣领树相比，还是业秤比较体面。夺衣婆那里应该会整个裁掉吧，真可怜呢。这个消息可是船夫最近从知名人士那里亲耳听来的，应该不会有错──

三濑川完全化身为单眼，重现他说过的话。这应该就是单眼附耳说的八卦吧，也就是三濑川用「刻骨铭心」形容的那些话。

「你是为了挽救自己的职场吧。你一定是想说既然比不过五官王，就干脆夺取五官王的心。你送人骨不是因为迷上五官王。你想掳获他的心，不是盼望得到他的爱，而是企图让衣领树留下。这计画还真是简洁明瞭呢。」

三濑川没有责备她的意思，只是促狭地笑了笑。

「现在回头一想，你想知道的是如何让五官王顺你的意，从没说过你喜欢五官王，我也太快下结论了。」

「……那个谣言我的确听过。我本来就惹人厌，所以有很多狱卒假好心地告诉我，还笑着说什么好可怜呀，真遗憾啊。我才决定送人骨给五官王，计画就跟你说的一样。然后呢？你打算对我说教吗？」

「不，计画本身没有不好，这是两码子事。我来只是要告诉你实情而已。我刚才不是说你没必要送人骨吗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因为这其实根本不干五官王的事。这里要裁撤掉的消息，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罢了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肯定？」

「因为这谣言的出处就是我啊。」

「……你说什么？」

「我告诉某个亡者……」三濑川说到这里，不经意地瞥了贵子一眼。「要是没有六文钱就无法渡过三途川，结果被船夫听到了。」

是那个时候吗──

贵子回忆起她死去当天，努力想逃开三濑川跟闪电的经过。没有六文钱就无法渡河。在一言不发的船夫面前，三濑川的确这么说过，而且船夫当时也的确有反应，似乎是想到某件事。

「船夫擅自解读我的话。除了船以外没有渡河的管道？等一下，那衣领树呢？有桥渡呢？难道都不能用了吗？会不会是要消失了？为什么？衣领树和五官王的性质很像。话说回来，既然阎王厅都颁布了节约令，一定会把其中一处裁撤掉──以上是我的推测。我不清楚船夫实际上做了什么假设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，因为他把我说的话抽筋换骨，编成新的故事，才会有这个谣言产生。没错，这只是故事，是他想像出来的。」

三濑川说出了真相。那就是夺衣婆相信的真相，其实并非真相。

「所以夺衣婆，你做的事只是白费工夫而已。」

「──做心理咨商的，原来你的工作就是混淆大众视听吗？」

夺衣婆按住太阳穴，用傻眼的表情摇摇头。不过贵子倒觉得她是故意这样的。明明被点出是白费工夫，竟然表现得这么游刃有余，甚至像松了一口气。

「抱歉，我不是故意的，这只是意外，是我一时疏忽。但你为什么会相信呢？这不就只是个传言吗？」

「你是做心理咨商的，怎么会不知道？想到自己可能会丢了工作，我当然会着急啊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你也太轻易相信了。」

「……怎样？」夺衣婆似乎在提防些什么，刻意压低声音。「你有什么好抱怨的？好像在说是我的错一样，说到底要不是你──」

「啊！」

贵子忍不住叫了出来。

「你刚才竟敢那样对我！」

在夺衣婆背后，不知何时爬来一个怒不可抑的男人。他就是刚才被夺衣婆切掉重要部位的亡者。男人迅速站了起来，被切掉的地方开始再生，在细小的粒子包围下发出光芒，有如自打马赛克一样。不过现在可不是注意那里的时候。

男人高举拳头，用力挥下，发出破风的咻咻声，结果挥了个空。夺衣婆在千钧一发之际压低腰部，单手撑地做为轴心，如陀螺般原地回转，绕到了男人背后。但她却无法起身反击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男人趁隙转向夺衣婆，对没有防备的她露出狞笑，以十拿九稳的气势握紧拳头，揍了下去。

接着「咚」的一声，传来闷响。

不过被打到的不是夺衣婆。挡下男人那一拳的，是白色的背影。那背影是个像是穿着白色立领制服的男人，是悬衣翁。悬衣翁跑来抱住夺衣婆，帮她挡下了攻击。

「喂！你在干嘛！给我让开！」

闷响一声接着一声，男人陷入焦躁，不停挥拳，每一记都被悬衣翁挡下。这让悬衣翁纯白的衣服很快就变脏了。

「唉，唉。」

三濑川一派轻松地把手放在男人肩上。男人不耐烦地吼道：「你想干嘛！」没想到他一回头，三濑川就伸出食指，戳了他的脸颊，简直就像小学生在恶作剧。何必火上加油啊？贵子十分困惑，她身边三濑川则一脸笑咪咪的。

「……你、你在做什么啊？」「你这家伙到底要干嘛！」

贵子跟男人同时叫出来。男人像血管要爆开似地涨红了脸，朝三濑川挥拳。难道他想把男人攻击的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？这样没问题吗？

三濑川无视忧心忡忡的贵子，以灵巧的动作避开攻击，一边跳一边往后退。

「不要晃来晃去的！不准避开！」

「好啊。」令人惊讶的是，三濑川竟然老实地停下动作。男人发出低吼，挥出拳头，三濑川却轻轻松松地抓住对方的手腕。

「你叫我别避开，可没说不能挡下喔。」

三濑川笑得很灿烂。

「而且你突然揍过来实在太过分了，亏我刚才还拍肩膀想提醒你呢。」

「真是莫名其妙，别开玩笑──啊、啊、啊啊啊啊！」

「我要说的是，你再不逃就危险了。」

男人刚长到一半的重要部位，遭到金毛狐狸啮咬，不禁惨叫起来。那是负责搬运的狐狸。才一眨眼工夫，就来了超过十只狐狸，将男人团团包围。

夺衣婆把悬衣翁推开，迅速起身。她刚才一直躲在悬衣翁身下，所以贵子到现在才发现她嘴边有枝细小的笛子。那不是犬笛而是狐笛。这群狐狸应该是她叫来的，不然出现的时机不会这么刚好。

「你屡次反抗我，已经不用测量罪行的重量了。给我直接去渡江深渊吧。」

夺衣婆做出宣告后，狐群就彷佛收到命令，尖锐地鸣叫一声后，这堆毛球就把男人拉倒、拖走，扔进水势汹涌、充满暗流的江深渊。男人不停拍水挣扎，企图把咬住下体的狐狸当浮板，但最后仍以失败告终。他发出惨叫声后，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阵小小的光芒。是地狱萤。

「你……你还好吗？」

贵子询问走回她身旁的三濑川。三濑川脸上露出笑容。

「如果我现在是发情期，或许会拿扭到脚当借口，去搭你的肩，不过现在不是，所以不要紧。」

「这句话里有八成是没必要的资讯。」

「那个，你还好吧，衣婆。」

悬衣翁也在一旁说同样的话。他驼着背起身，看起来好像很痛。衣婆应该是指夺衣婆吧。

夺衣婆低下头，轻轻咂了舌。

「……你又不强，不要擅自多管闲事。这靠我自己就能解决了。」

「你又说这种话了。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寄人骨给五官王。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呢？」

「──喂，悬衣翁，你听到我跟这个咨商师的对话了？」

夺衣婆的语气很严厉，让人不禁捏把冷汗，看来夫妻吵架是在所难免了。贵子没有义务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，三濑川似乎也打算作壁上观。

「我一面做手边的事一面在听，毕竟我耳朵很灵敏。衣婆呀，就算要守住这份工作，你也不必这么作贱自己啊。」

「哼，不用装得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。」夺衣婆故意露出让人不快的笑容。「真可惜，看来这里还会继续留下来呢。」

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
「别装傻了。如果这里撤掉，你就不用成天跟我打照面了。」

「我跟你是夫妻耶，你怎么会这么想呢？」

「夫妻？只是名义上的吧？哪有夫妻连手都没牵过啊，别笑死人了。」

「呃，衣婆，这种事不该在这里说吧。」

「为什么？怕面子挂不住吗？哼，你也该承认了吧。你是在利用我，只要当我的丈夫，就能得到这里的工作，谋生不成问题。这就是你的目的吧？不然你怎么会跟我这种坏脾气的鬼结为夫妻呢？只要这里没了，你就能跟我离婚了。你现在心里一定很懊恼吧？我可是清楚得很。」

夺衣婆似乎把想说的话全一吐为快，露出得意的表情。

悬衣翁愣了好一会儿后，用疲惫至极的语气说：「……你是笨蛋吗？」夺衣婆听了脸色大变怒道：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你以为我会无聊到因为那种理由，就跟你做夫妻吗？」

「不然还有其他的理由吗？」

悬衣翁的脸微微发红。「一、一般都会知道吧，原因很单纯啊！你头脑是不是有毛病啊！」

「你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，到底想说什么啊！不干不脆的家伙！」

「你、你才是呢！要是你真认为我心怀不轨，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把我赶出去呢！」

「哼，因为你掩饰得很好，我就顺势假装被你骗了。反正我没有朋友，你一定以为只要对我好一点，我就会高兴吧。真是辛苦你了！不过我不会上当的！我每天都会提醒自己，我是不可能有人喜欢的！你表现的好意都是骗人的！」

「……难不成你……」

贵子不小心出了声，连忙遮住自己的嘴。

「干嘛？」夺衣婆狠狠瞪了贵子一眼。「那个难不成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不、不，没什么。」

「说啊，你不是很优秀吗，心理咨商女？我最讨厌别人说话不干不脆了。」

「……呃，这个，你没去查明真相，就打从心底相信谣言，还寄了人骨，不就是因为不想跟悬衣翁分开吗？」

夺衣婆不禁屏住呼吸。

「你认为他会待在你身边，是想依附你的身分从中得利，如果工作的地方没了，他就会离开你。可是你不想要这样。就算被他讨厌也无所谓，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旁，哪怕是虚伪的温柔，你也心甘情愿。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？你跟五官王先生的立场不同，不想些办法就无法保住这里，必须赶快采取行动，所以你才会失去冷静……」

「才……」夺衣婆的眼神闪烁。「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。」

不过这否定听在贵子耳里，根本就是肯定。

「原来如此。」换三濑川开口。「但既然如此，她让悬衣翁吃人骨不就好了？」

「她大概是觉得五官王无关紧要，才下得了药吧？如果只要对方善待自己也罢，但如果自己也是真心喜欢对方，当然不希望对方的爱意是虚假的……」贵子对这推论已有十足把握。「呃，这么说可能有点鸡婆啦，我觉得你还是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诉你先生吧……像那样为了面子一直装腔作势下去，以后绝对会后悔的……」

贵子觉得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夺衣婆说的，更像是讲给自己听的。

「是这样吗，衣婆？你也真是的……怎么这么别扭啊？」

悬衣翁的脸染上红晕。

「唔。」夺衣婆也面红耳赤。「吵、吵死了，吵死了！我要回去工作了！」

「啊，等一下，衣婆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！」

「我才没有害羞！给我闭嘴！上工了，上工了！」

夺衣婆跨着不适合纤细双腿的粗鲁步伐，走回衣领树去，悬衣翁则连忙追在她后面。

这是在干嘛？贵子心想。这简直是国中生在谈恋爱嘛。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当夫妻多久了，之所以没有肉体关系，是因为彼此都很内向吧。两人名义上是夫妻，实际上却被对方的纯情耍得团团转。起先还以为过程会充满爱恨情仇、人性黑暗，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，还真是没劲。

「总觉得……这根本是闹剧嘛。」

贵子虽然对三濑川这么说，不过夺衣婆其实让她蛮有亲切感的，所以她才能理解夺衣婆的心情，甚至忍不住多说了几句。看到她为了面子虚张声势，还说即使受人利用也不会伤心，就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样。不过她也太好懂了，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在装腔作势。见贤思齐，见鬼则内自省──如果能这样，就不必这么辛苦了。

「她就是想靠自己解决，事情才会越弄越糟。要是她能不要逞强，坦白表示自己已经撑不下去就好了。就算像个小孩哇哇大哭也好，这样或许还会有路过的人愿意伸出援手呢。」

「要这么做也没那么容易吧。」

贵子忍不住反驳三濑川的话。虽然她的确对夺衣婆说过类似的话。这么说可能很任性，不过听到像三濑川这种能够轻易做到的人说出这种话，还是难免火大。

「这个嘛……你说的也没错啦。」三濑川不知为何露出像是感同身受的苦笑。「而且夺衣婆的盔甲可是相当坚硬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不过，既然你让悬衣翁察觉到夺衣婆的心情，或许会让他们的关系产生变化。夺衣婆自己可能也正准备要脱下盔甲。真不愧是贵子小姐，你果然是优秀的助手呢。」

贵子受到盛赞，不禁冒汗。她开口试图挽救。

「可、可是盔甲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舍弃的。如果可以就不必这么辛苦了。」

「唔，真要舍弃吗？」「咦？」

「现在的人道是这样吗？让人卸下保护自我的盔甲，的确是咨商心理师的工作，不过我不想因此把盔甲看得一文不值。就算再怎么难看，也是长期保护自己的东西，就这样当垃圾处理掉实在太残忍了。」

「是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她没想到会受到这种肯定，心里难免有些害臊。

「三濑川先生。」「什么？」

「你还真会说话呢。」

贵子没有多想，就对三濑川报以微笑，三濑川却没有回应。

「三濑川先生？」

「啊，没什么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对我笑呢。」

「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很冷酷一样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算了，没差。」

三濑川笑得有点贼。这是在嘲笑我吗？贵子正要埋怨时，三濑川大概是有所感应，立刻转回原来的话题。

「不过，你说得没错，那对夫妻的所作所为，真是可用闹剧来形容。除了当事者之外，大家应该马上就看出来了吧。」

三濑川倒是蛮乐在其中的样子。

「他们对彼此都『爱之入骨』呢。」

两人沿原路折返。这代表贵子又得跟三濑川手牵手走过浓雾了。等想好要怎么向五官王和一切回报这场闹剧后，贵子就问三濑川：

「话说回来，谈恋爱在地狱应该很稀奇吧？如果是邪淫邪欲的众合地狱，我倒是能理解啦。」

「是吗？爱是烦恼的起因，是障碍，是执着，是所有罪行的温床。在佛教里，爱是应该舍弃的概念，是有害之物。正因为如此，地狱比人道更洋溢着爱──地狱处处都充满爱呢。」

「三濑川先生，你也──」贵子一个不留神差点问出口。你也有爱过某人吗？比如说那个跟我一样受你照顾的旧三濑川……

「我也怎样？」

「不，当我没说。」不该为了满足好奇心去问这种事吧。

「是吗？」三濑川没再追问下去。「话说回来，不管是五官王和一切，还是夺衣婆和悬衣翁，都在我们面前拼命放闪呢。最近闪电都没帮我揉肩膀，我肩膀已经够僵硬了，现在又看别人谈情说爱，害我肩膀更酸痛了。」

「哦？鬼也会肩膀僵硬？」「当然会啊，很硬呢，硬邦邦呢。」

「是喔……哇！」

贵子因三濑川的肩膀分心，被脚边的石头绊到，差点跌倒。三濑川一把抓住贵子的手臂，看来是有从贵子来时踩到心脏一事上学到教训。不过他力道太猛，让贵子顺势扑倒在三濑川怀中，狠狠撞到鼻子。

贵子双眼含泪，从三濑川的怀中抬起头。三濑川见状，露出了彷佛顽童想到恶作剧点子般的表情。

「我说贵子小姐，其实我身上有个地方，比僵硬的肩膀还硬上许多，真的硬邦邦的哟，你猜是哪个地方呢？」

贵子忍不住视线往下移，看向三濑川的下半身。他是笨蛋吗？这可是性骚扰耶。是肢体上的亲密接触，打开他某个奇怪的开关吗？他不是说现在不是发情期吗？

「你突然说这个干嘛？太恶心了吧！」

贵子刻意隐藏内心的混乱，冷冷地撂下这一句。她用力推三濑川的胸口，想跟他拉开距离，力气却赢不过他，动弹不得。贵子感受到一丝危险──不管在贞操上还是生命上都是。

「你、你要干嘛？你果然是在骗我吧？故意装无辜让人以为你很老实……」

「装无辜？我吗？为什么？我身上才没装那种东西呢。算了，我就告诉你吧……」

三濑川从喉咙里发出闷笑，接着压低嗓音，用有些热切的语气对贵子耳语。「我身上硬邦邦的地方……」他说出的答案，是跟今天特别有缘的那个词。

「……就是骨头啊。」

「不．要．戏．弄．我．好．吗！」距离合约到期，还有三个星期！

第一卷 第四章 自杀总代理商的任务

「这是什么……未免……也太好吃了吧……」

贵子不禁脱口说道。她对面的虎兽人──闪电听到后苦笑说：「太夸张了吧？」闪电一大早来这里后，就在三濑川的请求下，一边碎念一边熟练地做起早餐。除了飨宴外，贵子实在想不出其他足以形容这顿早餐的词。

白饭、味噌汤、凉拌青菜，炖羊栖菜、还有贵子正在吃的软绵绵高汤蛋卷。虽然菜色很简单，却在在展现出闪电高明的厨艺。

「我没有夸张，这真的很好吃耶！」

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不用太奉承我啦，小姑娘。」

「我没有奉承，我说的是事实。你这样都能开店了呢，评价一定会很好的！」

「……是、是吗？」闪电用一只手撑住下巴，并用手掌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怎么都没对我这么说呢？」

三濑川脸上挂着笑容，歪头问道。他身穿黑色外套，额头戴着一对黑白条纹的角。黑色外套原本是他穿的，但在遇到贵子后，他就硬要贵子穿上，一直到前些日子为止。至于那对假角，也是他特地花时间从房间深处找出来，拿给贵子戴的。

然而最近，三濑川不知为何要贵子把这些衣物还给他，改穿戴在自己身上。他则准备了新买的深蓝色外套，以及比原本小上一些的纯白假角给贵子。所以现在贵子额头上的，就是那对白色小角。

贵子完全搞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用意。即使她试图猜测，也总被糊弄过去。

「我也很感谢三濑川先生做饭给我吃。」

「只有这样？你怎么都不说『这也未免太～好～吃～了吧』？」

「我才不会用这种语气呢。总之我真的很感谢。」

三濑川故意说「讨厌──」来装可爱，闪电见状就愉快地笑了。

「受到好评的人是你才对啊，小姑娘。外头有传闻说这里来了个优秀的医生呢。」「咦？」

她不记得自己有交出过什么亮眼的成绩，应该是三濑川或委托人在说的时候加油添醋了吧？预约的人数之所以微幅成长，该不会原因就出在这里吧？

「是啊，贵子小姐表现得不错呢。」

「谢、谢谢……」等下要是谈到心理咨商的技巧那就麻烦了。贵子立刻转移话题。「对、对了，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说了。闪电先生，我可不是小姑娘喔，我已经二十四岁了。」

闪电瞬间露出傻眼的表情，愣了半晌，接着噗哧一声大笑说：「这岁数根本就是小姑娘嘛。」即使他不是嘲笑贵子，贵子还是有点恼火。

「抱歉抱歉。」闪电咧嘴而笑，向她道歉。「不过小姑娘啊，你果然还没长大呢。你看，这里都──」

闪电把手伸向贵子的脸，贵子的脖子便反射性地躲开。闪电见状，收起了笑容和手，用手指向自己嘴边。

「……这里都沾到饭粒喽。」

原来闪电只是想帮贵子拿掉饭粒。贵子对自己表现害怕的举动感到愧疚。

她知道闪电脾气很好。之前她在街上看到闪电时，就算那些鬼的孩子们把他的双腿间当成隧道钻来钻去，也不见他生气。当孩子们叫道：「我们来玩扮演游戏！」用笨拙的动作扑上闪电，他也会边说「呜，我被打倒了」边倒下，看起来像是在陪他们玩扮演正义英雄的游戏。

现在贵子已经知道，不管是闪电尽量不碰她，还是他跑来探「冤家」三濑川的班，都代表他温柔却不善表达的个性。即使如此，他的外表仍是野兽，只要他出现超乎意料的举动，贵子仍会有所提防。

「贵子小姐，告诉你一件好消息。」三濑川说。「在人道的十王图中，有画上被狱卒盖上毛皮，变身成动物的人类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？在二尊院则是有披上狗皮变成狗的亡者，在出光美术馆也有臀部长出尾巴的亡者，可见地狱里确实存在原本是人类的动物，所以闪电也是外表看似野兽，其实真面目是俊美的王子──」「咦？」

「不要给我乱加奇怪的设定！那是要去畜生道的亡者才会遇到的事，我可是狱卒耶。」

「那也不会因为心爱的人而恢复原状啰？」

「当然不会了。不好意思，小姑娘，我打娘胎出来就一直是这副模样，抱歉让你失望了。」

「不，别这么说。我觉得童话里的野兽最后变回王子，反而让人不太能接受，甚至有点扫兴呢。」

贵子这么说并非为了弥补刚才的失礼，而是真心话。她虽然知道这就是故事的主旨，还是不喜欢爱上的人在故事结局突然变了样。

「哦？你不会把外表跟内在分开来看吗？」

「难道你不会有种『你谁啊』的感觉吗？」

「就算分开来看，我也不会有这种感觉。」三濑川的语气意外充满自信。「话说回来，你喜欢野兽胜过王子吗？你是想要别人用霸道的态度向你求爱吗？闪电，你要不要试试看？或许能增进跟贵子小姐的感情喔。」

「什么？哪有人随便就求爱的？」

「少在那里装硬派了，你根本就做不到吧，你这个害～羞～鬼～」

「你这家伙很烦耶，给我闭嘴。」

「没错，我看是三濑川先生自己做不到吧？」

「什么？我吗？你竟敢说我没办法霸气求爱……要不要我做给你看啊？」「啥？」

三濑川缓缓拿掉眼镜，用那双彷佛无底洞的漆黑眸子凝视贵子，脸上浮现挑衅般的笑容，探出身子，一把抬起贵子的下腭，用气音喃喃低语道：

「──『看着我』。」

四周顿时陷入沉默。

下一秒，贵子和三濑川的脸就像刚煮熟的章鱼，同时发烫发红。

「抱歉，太丢脸了，这实在太丢脸了。这我不行……真的不行……我到底在做什么啊……」

三濑川用双手捂住红冬冬的脸，呻吟颤抖。他平常明明会做出更丢脸的举动，但八成因为是无意间做出来的，所以没有感觉。刻意去做就会变成这副德行。

「你到底在做什么啊，三濑川先生……」

三濑川完全释放出狂野的一面，跟平常的他落差太大，让贵子不禁有些动摇。她觉得不甘心，试图隐藏这份心情，也不顾自己脸颊发烫，故意用轻蔑的眼神看向出糗的三濑川。然而她还是无法完全平息内心的纷乱，不小心就用手直接抓起蛋卷。她发现后连忙松手，却又用这只油腻腻的手去拿味噌汤，结果碗就滑掉了。贵子「啊啊」叫了两声，模样狼狈，闪电不禁看傻眼，叹了口气。

「你们到底在干嘛啊……」

闪电拿起抹布，把弄脏的餐桌迅速擦干净。

「……算了，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了解贵子小姐的想法。」

三濑川似乎已重拾自尊心，面露微笑，戴好眼镜。

「的确，比起王子还是野兽好。闪电的皮毛摸起来很舒服喔。他腹部的毛会让人想要把脸埋在那里。头也好尾巴也好，每个角落都让人好想摸呢。」「吵死了，我不会让你摸的。」「我也不想摸你啊。」「你、你这家伙，我要把你揍飞喔。」

闪电立刻竖起尾巴，身上散发杀气。

开开心心和和气气地吃顿饭……明明是很平常的事，做起来却意外地难呢。贵子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。

「虽然距离约好的时间有点早，不过还是先出发吧。准备好了吗？」

吃完这顿杀气腾腾的早餐后，又过了大约一小时，三濑川对站柜台的闪电这么问道。闪电露出苦涩的表情，心情似乎还是不太好。不过他毕竟公私分明，依然低声答道：「好。」

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

「不不，我们哪里都不去，就跟平常一样用这个房间。来，请进，贵子小姐。」

三濑川要贵子进去心理咨商室玉匣，贵子就照他的话拉开门──

然后关上。

「你怎么了？」「没什么，大概是眼睛疲劳吧。」

贵子揉了揉眉头，再次开门。不对，这不是眼花，眼前的风景就跟刚才一样。她彷佛受到吸引，脚步踉跄地走进房内。呃，这里真的是房间吗？从这广大的面积来看，根本不可能是平常的玉匣。

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原，柔软的小草间开着可爱的小黄花。好久没见过如此蔚蓝明亮的天空，轻爽的微风带来春天的气息，几只琉璃鸟和睦地一起飞翔，发出悦耳的啼啭。

「……这哪来的自然保护区啊？」

「只是幻术啦。」三濑川言简意赅的回答。「这是闪电帮我们弄的。他去很多地方工作，其中也包括大叫唤地狱的唐悕望处。那里是对贫病者见死不救，冷酷无情的人会去的地方，有丰盛美味的大餐，金碧辉煌的环境，还有柔软蓬松的棉被──类似这样的幻术，是该处狱卒的必备能力。」

「这地狱感觉是个好地方呢。」

「不过只要罪人一接近，那些东西全都会走样。美味的汤会喷出毒气，棉被会冻硬，要是逃走又会被烈火包围，等到发觉眼前一切都是幻觉时，已经来不及了。总之就是会把你先捧得很高很高很高，再让你一口气摔下来。」

「……这地狱还真恶劣呢……」

「所以凡事不能只看外表喔。」

三濑川拍了下自己的脸颊，像是要提振精神。

「的确，只要想一下就知道那是陷阱。会这么轻易上当，就是因为太轻率了。」

「不过，换作是自己，反而当局者迷呢。」

三濑川窃笑两声，眯起漆黑的眼眸望向贵子。

「不管怎样，今天你大可放心，不必穷紧张，这里并没有那种一摘花就会爆炸的机关。我们今天要在这里做团体咨商，所以我才请闪电帮我制造出能让人放松心情的舒适空间。」

「团体咨商？」

「这是从两年前开始的，每个月会对五个罪人进行一次九十分钟的心理咨商。这是一种互助活动，大家会分享同样的烦恼，接受彼此的差异，进行深度的心灵交流。你有做过吗？」

「呃，有件事我很在意……」贵子向三濑川发问。这一半是为了掩饰她没经验的事实，一半是单纯感到疑惑。「这次的委托人是罪人吗？」

「啊，不是不是，我跟你说──」

三濑川话讲到一半，背后的空间突然出现裂缝。原来是因幻术隐形的入口打开了。闪电探头进来喊道：「人全都到齐了。」

有个赤鬼狱卒走了进来。说是全部，却只看到这个赤鬼。赤鬼拿着一把长枪，枪尖串着几个像焦炭的黑色块状物。

赤鬼摇晃长枪，把串在枪上的黑炭甩落。一个、二个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，每个黑块一脱离枪身就化成人形，清一色穿着白和服，原来是罪人。

闪电把这五个人带进房间深处──也就是现在的草原。贵子无法直视他们。这五个罪人有的舌头整个垂下来，有的身体肿胀不成人形，有的像干燥的木乃伊，有的左半身被辗压成扁平状，看起来就像死法凄惨的尸体直接动起来一样。不过其中有位女性外表倒是毫无损伤。

真不该因为闪电做的早餐太好吃而吃得这么饱，贵子胃里一阵翻搅，无法制止食物沿着喉咙往上窜升。

逆流的胃酸跟胃里的食物，就这样从贵子嘴里吐了出来。

「哎呀呀。」

三濑川用手掌接住贵子黏稠的呕吐物，贵子不禁脸颊一阵热辣。真丢脸。羞耻心加上呕吐的不适，令贵子差点哭出来。不过还来不及落泪，眼泪就缩了回去，因为她太惊讶了。

三濑川手上的呕吐物，在眨眼间化成许多有桃红色翅膀的蝴蝶。蝴蝶一只只飞起，等到最后一只飞走时，三濑川的手已经变得干干净净。贵子嘴里残留的秽物也化成蝴蝶，停在她的唇上，接着静静展开翅膀，翩然飞离。

口中的黏腻感消失了。这是何等神技，竟能让呕吐物变成蝴蝶消失无踪。只是口中有蝴蝶还是让人觉得恶心。好想漱漱口喔──贵子才刚这么想，手中就突然出现异样的感觉。原来她的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个有水的杯子。

「在这空间里，想要什么都会出现在眼前。」

「……看来是呢。」

姑且不论水，连呕吐物都能转换成蝴蝶，实在太超现实了。既然亲眼见证这一切，贵子也只好承认了。

「不要滥用啊，这个空间都是靠闪电消耗精力和体力在维持的喔。」

「你不用多嘴，我没有那么弱。」

闪电这时正好带着赤鬼回来。

「哎呀，还耍帅呢。」

「你很吵耶。小姑娘，你想用就用吧，不用太勉强喔。」

「我、我没有勉强！我只是有点惊讶罢了。」「哦，是这样吗？」

闪电用完全不相信的口气说完，就跟赤鬼一起走到门外了。

「也难怪你会吃惊，毕竟自杀的罪人外表都很有个性呢。」

「……自杀的罪人？」

咚咚。

贵子感觉心跳声格外响亮。一听到那个词，她的内心就剧烈起伏，连她都觉得不太对劲。贵子忍不住在胸前握紧双手，想要思考却头痛如绞。

「嗯，自杀后来到地狱的众生，都会保持死时的样子，就跟刚才那五个人一样。」

看来这是只有自杀者才会受的惩罚。

「罪人也是三濑川先生的咨商对象吗？原来不是只有狱卒吗？」

「不是这样的。」「那是为什么呢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之后再慢慢跟你解释吧。」

三濑川露出暧昧的笑容，把手放在贵子背后，将她带到那五个人所在的地方。

「咦，那个，要是你不说明原因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」

「你不用特别做什么。要参加团体咨商，必须先懂心理动力与群体心理学（注３），你应该知道吧？」

「我当然知道。」贵子又反射性地虚张声势。

「那就好。虽然跟这次是没什么关系啦……」三濑川的语气有点含糊。「总之就像以前那样听他们说话就好。有疑问就尽管发问。那些参与的罪人是想替人生做个盘点，在整理心情的过程中想到什么，就对其他人发表。不过你今天是第一次参加，我就先为你介绍参加的成员吧。」

「……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？」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
坐在贵子对面的中年男子，一开口语气就很不好，让贵子有些语无伦次。这时三濑川、贵子和五个自杀者正围成一个圆，坐在草原上。

「亏你还是狱卒，居然会害怕成这样！你真的是医生的助手吗？」

坐在贵子右边的短发女孩则语带嘲讽。

贵子利用这个空间的机制，擅自帮自杀者的脸和身体打了马赛克。这并非要维护个人隐私，而是她不想看到那些惨状，无意间做的。三濑川介绍她时照例说了那句「这是贵子小姐，她很优秀」，听起来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。

「哎呀呀，贵子小姐，你是不小心把刺激性强的地方都加了马赛克吗？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……」

三濑川不知为何露出苦笑。他的下体也被加了马赛克。

「那绝对不是我的错！那不一样，不是我做的，是三濑川先生自导自演的，各位相信我啊！」「哈哈哈。」「笑什么笑啊！你怎么就这么有自信啊！」

明明对话很愚蠢，自杀者们却都笑了，让尴尬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。这难道是三濑川的贴心之举吗？贵子虽然觉得感动，但一想到他用马赛克来缓和气氛，这份喜悦又有点冷却了。

「不过为什么是『三濑川先生』啊？医生的名字听起来不是有点像『清洗中～』吗？」

「喔，嗯，三濑川算是昵称吧，你们不用在意。」

贵子没有把三濑川跟亡者的对话听进耳里，只顾着集中精神去除马赛克。无码最棒了。她可不想被当成胆小鬼。虽然照往例来看，她又是虚荣心作祟，但反正胃里已空空如也，没东西好吐了，只要别太注意看，应该能撑过去……大概吧。

自杀者正式开始自我介绍。

「我叫KAZAMI，生前在小有名气的公司担任经理。」

KAZAMI外表约五十几岁，是个削瘦的中年男性。他的穿着大概是顺应他的希望，从白和服变成了西装。西装是深灰色的，没有打领带。可能是那身西装太装模作样，也可能是他主动报上别人没问的职称，让贵子感觉不太舒服。

「我是上吊自杀后来的。」

不用说也看得出来。他眼球突出、脸部发白肿胀，舌头伸得老长，让人怀疑他上吊时有没有咬到。都这样了还能讲话，真是不可思议。之所以不打领带，应该是因为脖子挺不直吧。

虽然其他人的样子也很惨，但贵子最不想看的就是他吊死的模样，喉咙会感觉麻麻痛痛的。她不知道原因为何。可能是因为这种自杀法很常见，才会让她感觉特别真实。

KAZAMI汉字应该是写成「风见」吧？

「我现在在焦热地狱的大烧处。我是相信死亡能解决一切才来的。即使到现在，我也不觉得这想法有错。」风见说。

「风见经理的死因不管听几次，都很能戳中我的笑穴呢！」

少女肆无忌惮的笑声，盖过风见虚无的结论。贵子右边的妙龄少女表现得精神十足，衣着也换成了水手服。虽然这年纪的孩子一点小事就会想笑，不过上吊有哪里好笑？贵子瞥了少女一眼，少女就兴奋地提高嗓门。

「这个大叔明明对流行很反感，结果竟然选择稳居男女自杀排行榜双冠军的上吊呢！啊，我是SIMOJI，我是选择女性自杀排行榜第二名的跳楼。」

少女报上名字。SIMOJI。跳楼。汉字是写成下地吗？

下地是以左半身着地的吧？左半身都烂了。

「我是从黑绳地狱的当唤受苦处来的。我觉得活着很愚蠢，结果一跳楼就到那里去了！不但遭人痛骂，还被人从很高的悬崖推下发烫的地面呢！地面有很多刀，真是超痛的！把脚都刺穿了！真希望能跟UTSUI先生一样全身没有肉！这样我就能薄到穿过刀子跟刀子间了！」

下地点名的是三濑川身旁的男人，外表约三十几岁。

「……我是UTSUI。」

UTSUI有些笨拙地报上名字。他身上还穿着白和服，因为无法靠自己行走，便坐着轮椅。他瘫靠在轮椅上，面向天空。

「我来自焦热地狱……的分茶离迦处，是自主性……饿死。分茶离迦是……水池的名字。乍看是开着……白莲花的水池，其实只是温度太高，才会看起来很亮。我被烧……很热。」

UTSUI的身体就跟下地说的一样薄，只剩骨和皮，水分都干掉了。要是三濑川没说他的年龄，贵子会以为他已经超过百岁。

听到是自主性饿死，实在让人吃惊。UTSUI，汉字是写成空胃……不，空井吧？

「我叫MIZUTANI，是跳水自杀。」

空井身旁的青年轻轻举起手。他大概二十几岁，留着鲍伯头。不知道是基于个人喜好还是不拘小节，他跟空井一样继续穿白和服。

「我跳水自杀后，就到了焦热地狱的恶险岸处。那里的断崖峭壁会喷火，还长尖刺，我每天都要爬到山上。而且我的手又这样，真的很辛苦呢。」

MIZUTANI的身体膨胀到夸张的程度。溺死的尸体会腐败，产生瓦斯，整个膨胀起来，最后浮上水面。

MIZUTANI，汉字一定是写成水谷吧？

「敝姓SIRANUI。」

最后一名女性报上名字，还行了礼。她大约三十出头，样貌清秀，虽然瘦到有些病态，却找不到任何自杀的伤口。会不会是藏在那身白衣黑裙下才看不到呢？

「三濑川先生，她也是自杀者吗……？」

「是啊，SIRANUI小姐看起来很正常，是因为她选择烧炭自杀，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。」

「咦？一氧化碳中毒是那个样子吗？」

「血红素跟一氧化碳结合后，产生碳氧血红蛋白，会让血液的颜色变亮。所以一氧化碳中毒死的人，皮肤和黏膜会呈现鲜艳的粉红色，让气色看起来比活着时更好。不过死前很痛苦就是了，毕竟没什么死法是不痛苦的。就算你看到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，你可能也不觉得那是尸体。因为样子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，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那个人已经死了。」

这唯一的不同点就是最大的重点吧。

「不过我本身倒不是为了外表才选择这种死法的。话说我的地狱是个很幸福的地方呢。」

「幸、幸福？那里可是地狱耶。」贵子问。

「是啊。相信放火能升天的人，就会去那个地狱。烧炭可能也包含在放火之内吧。那里是焦热地狱的一切人熟处，罪人会遭到火焚。我想那应该是幻觉吧，总之我跟我深爱的家人绑在一起，同坐一处，身上套着沉重的枷锁，一起受熊熊烈焰烧灼。」SIRANUI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。她以陶醉的表情长叹一口气。「真是幸福啊……」

她的名字SIRANUI，汉字是写成不知火吧。

「……他们明明都是自杀，却不是下同一个地狱。原因是出在死因吗？」

「不是，就我所知道的案例来说，性猝死……用马上疯可能比较好懂吧。当达到高潮时，男人容易出现心脏病变，比如心肌梗塞；女人容易出现脑血管病变，比如蜘蛛膜下出血。这两者通常是直接的死因。至于我这个案例中也一样，双方的直接死因明明不同，送去的地方却相同。基本上十王的审判不看死因，而是从亡者一生的表现来判断，只有自杀者比较特别。」

只要讲结论不就好了？就算要举例，也应该举其他更恰当的例子吧？贵子对三濑川发送「你这个性骚扰变态」的怨念电波。

「哦，原来男人到死都保有一颗热情的心呢，感觉好帅喔。」

「啥？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是指女人满脑子算计，才会因脑而死吗？」

「也不能否认女人的确有这一面吧。医生不是也说过自杀成功的男性多过女性吗？这大概是因为女人直到死前，都还一直胡思乱想，所以容易自杀未遂吧。果然还是男人才能死得洒脱呢。」

「洒脱？男人只是比较笨吧。要是遇到『哇──！完蛋──！死定了──！』的情况，男人解决问题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女人，对吧？」

「这个嘛，在控制冲动的能力上，男人的确比较弱呢。」

「哼，你看吧！医生也是这么说喔！」

「关于这一点，你们应该要感谢男人，而不是批评男人吧。我还活着的时候，就觉得自杀未遂的人数一多，反而不是好事呢。」

「是啊──都怪那些死不成的半吊子，害我常听到『说想死的人都不会死！』这种话。那些家伙真的很烦耶，我可是每天都认真地想死呢。」

「喂喂，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。水谷先生，你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吧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自杀失败和成功的比例是十比一，但光就思春期的部分来看，就会变成一百比一……不，应该说是两百比一。相较之下，银发族的部分则是四比一。换句话说，之所以给人『说想死的人不会死』这种印象，原因都出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。」

「什么？这根本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吧？年纪越大越容易成功，是因为身体抵抗力较差吧？毕竟身体都变老了，就像经理那样。这跟意志力的强弱无关，年轻人有可能是因为身体还很健康，才会存活下来的啊。」

「你们到底在争什么？对留下来的人而言，还不都一样吗？」

贵子勉强挤出这句话。她看着眼前的自杀者，感觉有股超乎生理的嫌恶，类似不安或焦虑的无名感情，正在体内逐渐萌芽。贵子还无法厘清这份感情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心。这股捉摸不定的情绪令她坐立难安，变得很有攻击性。

自杀者们一听脸色大变，三濑川则跟平常一样笑脸迎人。

「……能选择……怎么自杀……就是好事。」

一直保持沉默的空井喃喃说道。

「如果不够健康……要自杀……也很难。」

「……说得也是！空井先生还活着时脊椎就受伤了，很辛苦呢！」

下地像要重振精神般拍了下手。空井生前在厨房换灯泡时失去平衡，从踏台上摔下。只是从不到两公尺的高度摔落，本来可以一笑置之，不料却伤到他的要害。

「身体……动不了，复健……好辛苦，工作……辞掉了，妻子……抛弃我，父母……不在了，家庭……无法再维持，钱总有一天……也会用完。我……受够了，我讨厌……自己一无是处，讨厌……当社会的负担。我……没有价值……好痛苦，所以我……什么都不吃，花了很久，终于……死掉了。」

还真是不幸的连锁。唯独这个人贵子不忍苛责。

「健康、家人、工作、房子……全都没了。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，附近邻居开始高谈阔论，我都听到了……『要是我会想死呢』、『这样活着也没意思』……即使认为自杀不对，不过情况……既然都这么悲惨了，也只能一死百了。如果有人要阻止就让他们去吧……知道那些人是这么想的，我有些惊讶。人都是这样决定别人的生死……还自认这是体贴的表现吗？」

贵子吓了一跳。她也有过跟那些「附近邻居」类似的想法。

借由怜悯空井来凸显自己的优越感。对空井来说，这份同情也只是多管闲事。

「我刚好相反，身边的人都不了解我为什么为那种事沮丧。」

风见接在空井的后面继续说。

「上面突然要我调职。亏我牺牲家庭，一直为公司奉献，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？我都遇到这种事了，女儿还是很冷淡，完全不肯亲近我。至于从学生时代就懒散成性，结果自作自受，如今活在社会底层的那些家伙，也在背后挖苦我说：『没被炒鱿鱼就很好了。』换成是你们的话，难道不会跟我一样，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吗？」

空井仅以眨眼回应他。要说同意也不太像，毕竟他连说话都有困难。

「自杀能成功真是太好了，我绝对敢这么断言。毕竟随着年龄增长，会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早点死。如果不趁还有力气的时候死，以后想死也不一定能成功呢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不先接受调职呢？或许那里对员工的管理比较宽松啊。」

贵子对自己形同挑衅的发言也吓了一跳。嘴巴抢在头脑前先行动了。

「哼，这种想法根本是不折不扣的妥协，真让人想吐。」

「喔──『我完美的人生计画一定要完美到底，不然就没有意义！非黑即白！就是得这样！』──这就是你的想法吧，风见经理？还真像童话呢！」

下地不停踱脚。但那只压扁的左脚比较像是在拍打地面。

「童话……？为什么这么说？」

「毕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完美吧？连神都做不到这一点。可是你竟然认为自己能变得完美，根本是在做梦吧。这样还不够像童话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要说像童话，那应该是水谷小弟的专利才对吧？」

「咦？我吗？」听到有人突然点名，水谷语带错愕，用手指着自己。

「水谷是看喜欢的导演跳水自杀，才跟着模仿的吧。网路新闻也报导过，在同一时期有好几个人也跟你一样。这就是所谓的集体自杀，也就是某位名人自杀，引发群众仿效，结果造成多人死亡。会想跟偶像用同样的方法死去，简直跟爱做梦的少女没两样嘛。」

「不要说少女好不好，太恶心了。不过说是集体自杀，我其实没有感觉。我的确有受到影响，但该怎么说呢，导演对我而言，就像是老鼠吧。」「老鼠……？」

「无论是自杀也好、杀人也罢，外人在得知动机后不是常说：『就只为了这种事吗？』没错，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。我啊，觉得这就像绘本中的拔芜菁故事。在拔大芜菁的过程中，不是爷爷用力拉、奶奶也用力拉吗？他们一边喊着嘿咻嘿咻，一边用力地拔，可是大家只注意到最后登场的老鼠，只看到拔出芜菁的关键场面，所以才会说无趣。但我不是只为导演而死，他不过是最后推了我一把。其实最主要的动力，早在那之前就开始累积了。」

「应该是求职不顺利吧？」风见武断地下了结论。

「算吧，那也是原因之一。」

「可是，只要活下去，随时都能转换人生的轨道，不是吗？」

现在只好先忽视参考架构了。贵子质问水谷，水谷则回以嘲讽的笑容，像在指责她的无知。

「我不知道狱卒都怎么找工作，不过就算求职过程很辛苦，你还是撑过来了不是吗？所以你只是站在胜利组的角度来看我吧。瞧你说得好像自己以前也遇过同样的事，有资格教训别人一样，可以请你别用这种语气吗？」

贵子有些恼火，原本想开口反驳，但看到旁边的三濑川似乎心情奇佳，又闭上了嘴。不知道三濑川对自杀者到底有什么看法。

「说是这么说啦，不过求职失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水谷说。「我原本是在家乡打工维生，后来厌倦了平凡无奇的生活，当然生活并不轻松，工作上也一事无成。只是想到我明明很憧憬影视产业，结果就算没进入影视产业，我也还是普通地在过日子。这种单调平稳的生活反而给我带来压力。真的好无聊喔，光活着就觉得自己是失败者。我的痛苦不是比不过别人，而是发现我跟理想中的自己差得太远，不禁感到自卑。」

停滞不前是很痛苦的。水谷讲了跟树林一样的话。看来大家普遍都是这么想的。变化很痛苦，不变也很痛苦。

「没错，与其说想死，其实是不想活那么久。如果早上不会醒来就好了。好想从所有认识的人脑中拿走记忆，抹煞我的存在，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诞生更好。真不知道受精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现在看来，当初根本不该是那个精子雀屏中选才对。明明就有几亿只在竞争，为什么最后偏偏是我拔得头筹啊？」

这根本就是青春期特有的厌世思想。人会不时怀疑上天为何选中自己，总想得到一个理由，这是为了让自己变得特别。

「所以我在导演死时下定决心，抱着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情，跳进了海里。应该有人会说我既然都有勇气死，应该就没什么事办不到吧，不过这其实并非勇气。我的感觉不是『好，我要死了』，反而比较像『好，现在应该死得成』。就算这真的是勇气，我也无法拿来当成勇气用，就跟敢死却不敢打蟑螂是一样的道理──」

「没错没错！这种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情，我也有过喔！」

下地打断水谷冗长的话，高举右手吸引大家注意。

「不过我不像水谷小哥，对自杀有一套自己的想法。我自杀的原因是受到霸凌，没有你的那么爽快。」

下地看起来不像受到霸凌。不过这是当然的，因为贵子也一直都是这样，让她感到有些亲切。她想起念书时饱受众人忽视的记忆。比起受到霸凌，遭霸凌的事实被其他人知道更可怕。

「电视上常有以前被霸凌的艺人说：『我要让那些人看到我现在过得很幸福。』我真不明白他们这么说的用意。因为受霸凌而变坚强，所以反过来感谢那些人？真是莫名其妙，根本是在说谎。一般来说，真正幸福的人，应该不会想给别人好看吧，这样不是拿幸福当武器来攻击别人吗？结果还是一样可悲，到哪都死性不改嘛。再说，想要给别人好看的幸福，不能算真正的幸福吧？受霸凌的人也只能这么想了。他们的思考模式已经跟没受过霸凌的人不一样了！思想受到污染了！结果自己反而成为了通往幸福的阻碍啊！」

下地用妙龄少女特有的活泼口吻讲话。让人搞不懂那番话到底哪里有趣。她似乎打一开始就不想获得别人的认同，讲话毫无修饰，赤裸裸的内容听起来很刺耳。她不接受也不拒绝，完全不去碰触，天真地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幸福，连一点模糊空间都不行，精神上的洁癖。

贵子想收回她对下地的认同。她的想法有点太极端了。

「……是啊，说得也对……的确是呢。」

不知为何水谷却看似深受感动，频频点头。

「哦？你是指什么？」

「我觉得……那也许是自己想死的原因之一呢。」「咦，哪个？」

「就是自己是阻碍啊。化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，感觉清爽多了。」

水谷讲话口齿不清，像嘴里塞了东西，听起来一点也不清爽。

「我念国中时以为上高中一定会更好，等到上了高中，又以为去专门学校一定会更好，把一切都寄托于未来，却从没想过现在跟未来是相连的。我相信现在诸事不顺的我只是一时的，未来的我才是真的，到了某一天就能重新开始，到了某一刻就会变得跟现在判若两人，得到辉煌的成就，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。」

水谷脸上浮现略带腼腆的笑容。

「然而，我还是渐渐体认到，不管到哪里，『我』都会如影随形，就跟下地说的一样，是我阻碍自己迎向光辉的未来，所以我才会不想活那么久，想死掉……虽然对未来的希望要我别死，但我还是……可能是我已经看破了……也可能是我怕自己不能再拿未来当逃避的借口……」

「两位还真是温柔呢。」

水谷拖泥带水的言词，让不知火露出微笑。

「我倒觉得妨碍我的不是自己，而是别人呢。」

不知火盯着贵子看，眼神却有点涣散。

「我是在我女儿死后自杀的。我女儿年纪还很小，趁我没留意，跑到了平交道上……」

这种意外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。

「从此我跟丈夫之间就产生摩擦。『你这个做母亲的在干嘛？』『你怎么不好好看着女儿？』『女儿等于是你杀的。』他总是对我说这些话，就跟其他社会大众一样，只要孩子发生什么事，一切的一切都错在父母，尤其是母亲……可是我丈夫身为父亲，他又做了什么？为什么都没人指责他呢？」

不知火用僵硬的笑容说话。那种不自然的感觉让人背脊发凉。

「医生，您以前说过自杀是孤独病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未婚、离婚、亲友亡故的人，自杀机率比有家庭的人高出三倍。」

「我觉得这一点很奇怪。我是因为有家庭，才会感到孤独。一开始就没有伙伴，比后来才被当成同伴的人背叛要好多了。」

原来如此，难怪不知火觉得在地狱接受火焚很幸福。这是因为能跟所爱的家人在一起吧。反正不管是心爱的孩子，还是体贴的丈夫，早在生前就已成为幻影了。

「我身旁有很多好人，大家都由衷地想鼓励我……只是好人这种生物，似乎神经都很大条呢。」不知火嘻嘻轻笑两声，模样天真无邪。「他们说：『不要一直沮丧下去，你才三十几岁，还很年轻，应该还能再生一个吧。』我想他们面对受父母虐待长大的人时，一定会说『你的父母还是很爱你的』；在面对性犯罪的受害者时，也一定会说『记得过去也无济于事，赶快忘了吧』。这世界上有很多善良的人会给出这种充满建设性的意见，还真是可靠到让人想死呢。」

不知火的态度异常温和，感觉更可怕。

「并不是每个人都──」

「你又知道什么了？」不知火笑着打断贵子的话。「别看我这样，我也曾努力要振作起来呢。不管人家说什么，我都是面带笑容、听过就算。但是当我这么做以后，那些充满道德良知的人，竟然狠狠指责我说：『孩子才刚死，你怎么还笑得出来？』其实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吧，既然我失去孩子，就要表现得像受害者，如果不这样，当然会受到批评，因为我跟大家心中理想的受害者不一样。哎呀呀～这是怎么回事呀？只要有别人在，我就束手无策，没有退路可逃──」

不知火的声音突然低八度，就像是要替精心准备的恐怖故事做结尾。

「──最后只剩死路一条。」

「对自杀抱有梦想的人，都认定眼前的困境会一直持续下去。不过会这么想也是难免的。」

三濑川笑得很轻浮。

「世界只会迫害自己。这困境并非一时，而是永远，且无法改变──你们是这么想的。没办法抱着希望，没办法乐观看待，不只是未来，一切都陷入黑暗，视野变得极其狭窄。」三濑川用手遮住眼睛和眼镜，停了半晌再打开，像是在跟婴儿玩遮脸游戏。「在黑暗的隧道中，远方出现一丝光明。那微弱的光芒是唯一出口，是得到救赎的方法，是你对现状感到无能为力时，唯一能自由行使的决定权……也就是自杀。」

三濑川温柔地眯起眼睛，握住拳头，像拿着无形的小刀，咚的一声刺了左胸。

「那道光是万能的，不管现状如何，都能完全颠覆，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。损伤的脊椎不能复原，遭辗毙的孩子不能复活，那自杀呢？没错，自杀就能解决。这是不用花时间、精力和金钱，有效又万全的解决方式……没错吧？」

「没错没错！」

「我真的只剩下这个方法了。」

三濑川对自杀者这么说道。他是个识大体的医生，好沟通的狱卒。在他们的眼中，这就是三濑川的定位。不过三濑川身为咨商心理师，当然会这么说。比起社会上的一般论，咨商心理师更重视委托人的感觉。即使委托人是扒手，也不会从法律的角度来怒斥委托人。这是贵子在这两星期间，跟三濑川一起进行心理咨商时学到的事。

……可是，自杀者并不是委托人，不是吗？

算了，这种时候就先别管这个了。

「这不是很奇怪吗！应该找得到其他不用死的方法吧……」

贵子先是大喊出来，到最后却虎头蛇尾，越来越小声。自杀者们用冷淡的眼神看她，很显然就是想赶她出去。贵子寡不敌众，孤立无援，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才有问题。

「怎么觉得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怪怪的，真让人不爽！我说医生呀，这个新来的医生真的很优秀吗？」

「当然优秀啰，就连现在也一样优秀呢。」

三濑川笑咪咪地把手放上贵子的肩膀，像是要袒护她。

「哪里优秀啊？好可疑喔，她是不是都学了些错误的理论啊？」

「是啊。再说我们是真的别无选择。竟然说自杀是最大的逃避，那些家伙根本不懂，只会无谓地说一些热血又正面的话，像『活着就一定有好事』、『这世上不全是坏事』，头脑乐观成这样也真烦人，好想叫他们都去死一死。为什么那些乐观的家伙都没察觉到我们快被现实给杀了？真希望他们的心能更纤细一点，不要随便散播光明与希望，把我们逼到走投无路。对我们来说，活着比死痛苦得多了。」

水谷似乎自诩为众人的代表，又加了一句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」。

「……听到你这么说，让我松了口气。自杀的人如果认为死了比较好，我也比较轻松。」

三濑川伸伸懒腰，露出如释重负、无比放心的笑容。

「这样一来，假使在你们这些罪人之中，有不是『自杀』，而是『曾把别人逼到自杀』的人混进来，也没有问题了。反正你们的死是正确的，对吧？这是你们自己说的哟，你们不是把贵子小姐的话全都否定了吗？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那些自杀者不约而同地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。三濑川若无其事地笑着继续说：

「假使把你们带来这里的狱卒发生失误，把只是意外死亡的罪人也带来了，而且这个罪人过去曾经将别人逼上绝路，可是突然换掉成员又很不自然，所以这个罪人从两年前就一直参加这场咨商。即使这样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？」

没有人回应。不，他们是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「假使这个罪人生前一直为此后悔，受到良心的苛责，直到来了这里，遇到你们后，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心灵重获安宁。即使这样，你们也会原谅这个人吧？」

「等、等一下，医生，你这玩笑也开太大了吧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」

下地脸色苍白，用力捏紧水手服的蝴蝶结，想借此安抚自己。

「……什么？难道你们不会原谅吗……算了，反正这些都是假设罢了，想也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嘛。」

就算三濑川这么说也于事无补，自杀者们已经完全失去冷静。

「不要再打马虎眼了！没想到我们之中竟然有骗子！到底是谁！」

「咦？咦？等、等等，真的有冒牌的……或者该说装病的……加害者混在我们之中吗？」

「到底是谁！竟敢愚弄我！快给我出来承认！」

风见经理猛然起身，走到圆的中央，把头朝四周罪人东甩西甩，甩到哪就瞪到哪。

「……风见经理，你突然发火感觉很可疑呢，就好像放屁的人都会第一个说：『不觉得这里好臭吗？』」

「水谷小弟，你这是在怀疑我吗！」

「经你这么一说，还真的很可疑呢！」下地说。「经理每次发言都很高姿态，散发出一种优越感！自杀的理由也很薄弱，完全没有说服力！」

「水谷小弟才是吧！他自杀的理由有跟没有一样！」

「等一下，那是什么意思？你也说得太过分了吧，风见经理！你是在怀疑我吗？」

「是你先怀疑我的吧！」

看到自杀者们争执不休，贵子不禁稍微起身，看向三濑川并问道：「不制止他们一下吗？」三濑川调整姿势，在地面上重新坐好，露出微笑。

「真要说的话，最没说服力应该是不知火小姐吧。明明是自杀，外观还保持得这么好。」

「怎、怎么这么说，一氧化碳中毒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，医生不是也解释过吗？」

「这个设定只是你们私底下说好的吧？」

「真要说的话，下地妹妹不也一样，只是把霸凌对象的遭遇跟自己的互换，没有伤口的身体也是透过这里的功能，伪装成撞烂的尸体。如果真的是受到霸凌的人，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别人的痛苦才对，怎么会像她那样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呢？」

「啥？你在胡说什么！谁听得懂啊！」

「再……再说，空井先生也很可疑啊。大家都陷入混乱了，却只有他一个人保持冷静。」

全部的人都看向空井。空井一语不发。

「空……空井先生，难、难不成真的是你吗？」

「嗯，好吧，这样就好。」

「啥？你这话什么意思？这样就好……是代表你承认了吗？」

「我……无所谓，谁是犯人，都没关系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

「是啊，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！那个人骗了我们整整两年耶！说什么看到自杀者内心就得到安宁！竟敢擅自拿我们当治疗的工具，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啊！」

「……因为我……本来……就被你们……瞧不起呀。」空井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悲壮。「你们应该……都觉得……自己胜过我。即使都是自杀，我却是因为……身体不能动……被迫选择死亡。可是你们是自己选择死亡的。我知道……你们都这么想，不过，想到这么没用的我……也能派上用场，还是很高兴，所以……这样就好。」

不能动的手脚，干燥龟裂的皮肤。彷佛重要事物都蒸发殆尽般。

「对我来说，犯人不管是一个，还是你们四个……全都一样。」

不需夸张的手势动作，也不需美丽的词藻、正确的文法、过度的修饰，只要心还能运作，就能把讯息传达出去。听了空井的话后，下地、水谷跟不知火似乎都有所感触，陷入沉默。

「不要趁机排除自己的嫌疑！」

然而，风见还是拉高嗓门，骂得口沫横飞。

「还有那个『全都一样』是什么意思！真没礼貌！我才不一样！绝对不一样！好，我就证明给你们看！」

一道楼梯以极快的速度，从风见的脚前开始成形，由看似钢琴白键的简单长方形组成，悬浮在半空中，一阶又一阶地不停往上延伸。楼梯顶端有一块正方形的平台，还有一条从天空垂下，尾端绑成环状的绳子。

这就是爱面子的人会做出的死刑台吧。

「我是自杀的！」

风见厉声宣告，踩上楼梯的第一阶。

「你想做什么！」

贵子大叫出来。她的声音如此悲痛，连她自己都很惊讶。就在这时，楼梯的每一阶开始不断喷出浓稠透明的液体。

「这……这是什么！」

那液体是油。贵子临时想到要让楼梯滑到无法上去，就把这念头化为实际行动。其实要弄滑楼梯还有很多方法。她可能是因为早上手沾到油打翻味噌汤碗，才会下意识想到要用油。

「你在搞什么啊！」

「我不想看到你上吊的样子！」

贵子几乎是凭着本能呐喊出来。她不是为风见着想，也不是因为害怕，都不是。

「你这个狱卒到底在讲什么！给我差不多一点──」

风见话讲到一半，阶梯就迅速腐蚀变黑，破碎崩落。风见表情变得狰狞，看起来非常丑恶。

「你到底想干嘛！」

「咦，呃，这不是我做的……」贵子说。

「对啊，你也冷静一下嘛，风见经理。」水谷轻拍风见的肩膀。

「什么……难道是你做的吗，水谷小弟！为什么要妨碍我！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！」

「呃，该怎么说呢，看到风见经理你这么激动，我的情绪反而冷却了。」

「嗯，冷静想一想，会有这种事也在所难免，毕竟这里是地狱嘛。」

「什么……」风见不禁张口结舌，不知火见状就插嘴说道：

「空井先生说得没错，谁是犯人都一样。在我们之中……没人敢肯定地说『这个人一定不是』，毕竟我们打一开始就谁也不相信谁。」

空井以缓缓眨眼代替点头。

「是啊，仔细想想，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呢，在意也没用！」

「毕竟这里是地狱呢。」

「残忍不讲理在地狱可是理所当然的事，现在就算多了个外人也没差。」

「你们的意思是不揪出犯人也无所谓吗！」

「刚才不是说过了吗？犯人是谁都没关系。即使犯人现在出面承认，我也不在乎是谁，反正我都能接受。经理或许认为这完全不同，不过在我看来是一样的。」

「你、你竟敢自作主张……」

风见一时难以释怀，嘀嘀咕咕地想要反驳，不过……

「……就因为这里是地狱吗？或许是吧，可是……那个……」

即使像风见这么自以为是的人，一旦发现没人跟他站在同一国，还是会感到无助害怕。不管怎样，他也没力气去证明什么了。

「请问，这场团体咨商到底是为了什么？」

白色的墙，无数的椅子，大约二十坪的空间。贵子站在这个跟平时一样的心理咨商室玉匣里，对三濑川质问。

在那场骚动后不久，团体咨商的时间就结束了。从咨商开始已经过了九十分钟。自杀的罪人跟来时一样，由鬼狱卒带回，闪电也去下个工作地点了。至于玉匣的幻术，当然也解开了。

「……自杀其实是杀生之罪喔。」

三濑川站在贵子正对面。他没坐上「医生」的椅子，而是从椅子后方环抱皮革椅背，整个人瘫靠上去，并扬起嘴角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就是对自己杀生，并为此受罚。当被害者与加害者是同一人，就有点麻烦。」

「怎么说？」

「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狱卒的责罚。」

「……这态度不是很好吗？」

「错了，他们忘了被害者就是自己，对杀生不感到后悔，还觉得死了很好，留在这里很好。自己得不到的都不好，自己得到的都很棒，就像酸葡萄跟甜柠檬一样。这种心理机制让他们不会感到不幸，所以他们不会也不能否定自杀，毕竟他们相信自杀是有价值的。」

说得也是。柠檬不是甜的，倾心所爱的恋人是粪土，并肩作战的朋友是假货，亲切待人的上司是骗子，值得尊敬的双亲是垃圾，疼爱有加的孩子是草芥，全心投入的工作是废物。

所有你珍惜的宝物，其实都一无是处。

假使有人对你这么说，你会接受吗？答案是不。就算这幸福是虚假的，至少很稳定。这样就好，真相只会让人烦恼。与其承认过错，不如窜改事实比较轻松。

「可是，要是对自己的死给予肯定，那就糟了。这样一来即使受到责罚，也不会消减罪行，刑期只好一直延长，无法结束。罪人无法被释放。一直赖着不走。你知道最后会怎样吗？」

「会怎样？」

「罪人的汰换速度会变慢，狱卒的人手也会跟着不足，狱卒只会越来越忙，失去工作的动力与成就感。我替自杀的罪人做心理咨商，就是要避免这种情形。为了防止狱卒陷入忧郁，我们有一系列的预防措施，这也是其中一环。」

贵子听了一阵晕眩。这效率也太差，让人不头晕都难。怎么会有这么粗糙的计画呢？

「……这么做不就像是只从大海舀一匙水吗？」

「如果什么都不做，连从大海舀一匙水都不行喔。」

「这……」三濑川说得对，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，可是……「为了这样利用自杀者，还是很过分。」

「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吗……对了，有件事我很好奇。」三濑川用脸颊磨蹭椅背。「你应该很讨厌那些罪人，至少肯定没什么好感……即使如此，你还是想为人类说话吗？真是不可思议。」

三濑川的眼睛像小狗般往上瞅着贵子，让贵子有些害怕。那双漆黑眼眸虽然笑笑的，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。

三濑川会有「不可思议」这种感想，可见他真的只是为狱卒而利用自杀者。都已经做心理咨商两年──或许两年只是个人感觉──他还是把这些有两年交情的对象视为道具。可是，那些罪人对他仍有一定程度的信赖，毕竟他都装出很有同理心的样子。

贵子也是人类。要是她没去地狱，一直留在这里的话，哪一天三濑川会不会也轻易抛弃她呢？万一她不是咨商心理师的秘密曝光，这样的可能性就更大了。

三濑川曾说过，鬼和人都有同样的烦恼，彼此没有太大差异。然而在这两者之间，依旧存在着无法填平的鸿沟，无法跨越的高墙吧。

贵子有些受到打击，内心跟着产生动摇。对她来说，三濑川是什么样的人明明不重要，却让她感觉遭受背叛。反过来说，这也证明她对三濑川的信赖。

难道她的心已在不知不觉间，暗许给这难以捉摸的男人了吗？

「你怎么了？」

三濑川见贵子皱起眉头，便开口问道。他脸上跟平常一样挂着微笑，老神在在的态度令贵子不禁恼怒，有种想扯下那张脸的冲动。

「……为什么你总是嘻皮笑脸啊？」「什么？」

「这样不会累吗？我知道你想避免被别人攻击，可是让人摸不透你的真心，反而给人不舒服的感觉，就跟戴着面具一样，很像冒牌货。」

「是吗？」三濑川依然保持笑容。「你怎么了？为什么要这么挑衅我？是想看我脸上出现特别的表情吗？」

三濑川促狭一笑，贵子就恼火起来。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！」

「有什么不好？你不是喜欢我的外表吗？」

「就算外表再怎么像人类，还是不折不扣的鬼！外表怎样根本无所谓！一点关系也没有！都怪你的内在太抢眼，把我的注意力全吸过去了！」

三濑川一瞬间露出像被打中要害的表情，接着又腼腆地微笑。

「呃，可是，我会那么做，除了防止狱卒陷入忧郁外，还有其他理由喔。」

「还有什么？」

「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。」

本来还以为他会为自己辩护，结果竟然给这种答案，让人更起疑了。

「我想知道众生是基于什么心态才会想自杀。不是透过书本，而是实际的对话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想知道？」

「这个嘛，也许是我的求知欲旺盛吧。」

三濑川讲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，还露出微笑。

「总之，我想让他们为杀生感到后悔。这不单是为了狱卒，也是为了消除他们的罪孽。我要他们明白自己不值得为此而死，才会进行团体咨商──我会说他们之中有人不是同伴，原因也在此。」

「『原因也在此』是什么意思？我不懂这么说意义何在。如果有人不是同伴，就能让他们后悔吗？话说回来，犯人到底是谁？」

「根本没有犯人啊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三濑川说得太干脆，贵子一听不禁愣住。

「这里面没有加害者啦，他们五个全都是自杀的没错。」

「啥？原来是你说谎吗？」

「我不会说妄语的，当时我有说只是『假使』喔。」

到底要别人说几次，这男人才会明白这就是说谎啊？

「只要在一起两年的伙伴中出现背叛者，他们就会疑神疑鬼，开始争吵甚至动手。反正在这空间里什么都能办到，要变出刀子也行。到时他们会互相残杀，引来一阵腥风血雨！然后我就揭晓谜底，告诉他们：『你们都是自杀的没错。』那些自杀的人便会绝望地说：『同样是自杀的人，竟然不能彼此了解！我们不想再待在这里了！』本来结果应该会是这样的。看到他们这次因为你这个异议分子变得更团结，我还以为会是个大好机会呢。」

当贵子跟那些自杀者对立时，三濑川不但没慌张，还笑脸迎人，大概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。

「啊，你不用担心，互相残杀后留下的人骨，我不会乱丢到赛河原上的。非法倾倒这种事我不干，我都会好好处理的。」

「谁在跟你担心这个啊？」

他们去找夺衣婆时，三濑川的确提过有人非法倾倒人骨，不过贵子完全没想到这件事。

「他们比我预想的更喜欢这里──也就是地狱。即使多少会受到不合理的待遇，他们也能坦然接受。他们说过这里是地狱，在意也没用。不用像在人道时那样，去思考自己为何遇到那些鸟事，感觉应该很轻松吧……对他们来说，地狱就像桃花源一样呢。」

三濑川把手贴在额头上，夸张地摇头。

「真是的，我到底该怎么做，才能让他们不想待在这里啊？真想去人道取经一下呢。」

三濑川这句话，她无法认同。

「……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。也有很多人想留在人道啊。我会这么说──」贵子在这里深呼一口气。

「是因为人道并没有那么糟糕。」

这话听起来有点心虚，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。

「是吗？在人道，实际自杀过的人数大约三万，可是放弃让自己过得安全健康的人，一定更多吧？这是所谓的事故倾向，也就是下意识地对自我进行破坏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像酗酒、纵欲、有病不医都是，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，比如空腹时放着不管、睡眠时间不够充足等等。像这样一心求死的众生，不是很多吗？这就等于慢性的、无意识的、消极的自杀。他们会这么做，就是因为不想待在人道啊。」

「你这种分法太乱来了。那不是想死，只是工作压力太大，不得不那么做而已……」

再说，如果这说法成立，那也适用在贵子身上。

她虽然死于意外，但她把自己逼到极限不是因为想死，单纯是工作太忙了。

──为什么？

贵子的头上突然出现问号。为了面子无法辞职，工作繁重，人手不足，后辈无能……情形的确是这样没错，不过她又为什么要忙成这样呢？让她一直埋首于工作的原因难道不只这些吗？

有件事她死后就始终想不起来。会不会跟这有关呢？

「贵子小姐，你怎么了？」「……不，没什么……」

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，也没办法对三濑川说明，贵子只好含糊其词。

「是吗？」三濑川听了，也只是歪着头这么回应。

「说到这，我想起有个认识的狱卒跟我说过一件事。」三濑川对椅子做出揉肩膀的动作。「那个狱卒负责的刑罚，是让刚来地狱的罪人沉入水里。罪人十五分钟内就会死掉。他们心跳变慢，呼吸次数急遽减少，最后心脏停止跳动。如果没有希望得救，身体会先放弃，副交感神经会配合死亡的到来。」

「什么？」三濑川突然发表的言论，令贵子感到不安。

「不过，等复活后再次行刑时，他改变做法，在途中先把罪人暂时拉出水面。结果罪人在水里存活的时间，变得比之前更长。实际上，罪人后来在水里真的能待上很久。得救的经验造就出能长时间潜水的意志和肉体。要是罪人心里认为可能得救，就会想着『再撑一下、再撑一下就好』。」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「所以，我看着那些自杀的罪人，不禁偶尔会想，要是他们身处于窒息般的痛苦时，有人把他们捞起来，哪怕只有一次都好，他们应该就会多挣扎一下──不会选择杀了自己吧。」

三濑川闭上眼睛，神情有些落寞。贵子看不出来那是不是演技。

捞起来……意思是把他们救起来吗？

「……不过，如果有人这么做，让他们变成会继续挣扎的体质，他们就会对周遭的人抱着期待，在痛苦之中挣扎。这样一来，溺水的痛苦不也……跟着延长吗……」

贵子越说声音越小。她低下头，咬住嘴唇。没想到脑中第一个出现的，竟然是这种想法，她不禁对自己感到失望。这不就等于说袖手旁观是正确的吗？她在下意识中傲慢地跟他们做出切割，自以为能纵观一切。不久前才对自杀者们说过的大道理，现在被她毫不迟疑地全盘推翻。她明明认为自杀不对，却在自杀者们离开后改变态度。

她没资格数落三濑川。

「哎呀，你这想法还比较像狱卒呢。」

三濑川没有责备，只是微笑。

鬼跟人之间，应该横亘着深到无法填平的鸿沟，耸立着高到无法跨越的障壁。不过把障壁嵌进鸿沟里，就会成为平坦的道路和地面了吧？说不定贵子跟鬼在本质上也很相似呢。

「……干、干嘛！」

贵子感觉有只手放在她的腰上，忍不住叫了一声。原来三濑川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背后，伸手触碰她。

「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呢。以前有人教我这么做，说是能排除体内不好的东西……不过也只是暂时的就是了。」

三濑川的手缓缓地从下往上，又从下往上。虽然他摸背的手不怎么温暖，不过这个动作以前贵子的母亲也做过，所以贵子还是冷静了下来，而缠绕在她心中的情绪也跟着冰消雪解，释放出来。

三濑川这么做是纯粹替贵子着想，还是出于合理考量，认为替部下减轻职场压力有其必要？贵子完全猜不透。黑白的界线可能很模糊，里外的分别也可能消失。那是坏的，这是好的，那个我喜欢，这个我讨厌──要是所有事物都能像这样轻易分割，那会有多轻松啊。

贵子是这么想的。

──距离合约到期，还有两个星期。

* * *

注３：心理动力与群体心理学　「心理动力」指塑造人类行为的内在动力。「群体心理学」是研究群体对个人行为造成何种影响的学科。

第一卷 第五章 阎罗王自相矛盾

「这新闻竟然不是头条。」

贵子在餐桌旁读着晚报，喃喃自语。趴在她对面的三濑川听到后，慢吞吞地起身。

他看了看贵子手上的报纸，轻轻点头说：「喔，嗯。」

现在是傍晚，三濑川却穿着睡衣，胸口还是敞开的。他难得这么不修边幅。就算三濑川的本名听起来像某红灯区，也不至于到现在才为名字当起豪放男吧。

「这还蛮常发生的啊，不到头条的程度。」

新闻的标题是「阎王殿遭闯空门」，副标题还提到犯人仍在逃亡。内文有写到不但没有目击者，对犯人的行踪也毫无线索。

「你是指闯空门？」「不只闯空门，凡发生在阎王殿的骚动都是。」「……治安也太差了吧……」

贵子又看回报纸。三濑川说要换衣服，就离开了厨房。

过了一会儿，玄关传来玻璃门晃动的声响。那扇门上次被五官王他们弄坏，最近才刚修好。应该是有人要擅闯进来，才会发出拉动门板的倾轧声。难道就不能出声问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家吗？贵子忍不住离开座位查看。

这时有个青年低头穿过门，不知为何表现得鬼鬼祟祟。他一看到贵子，肩膀就抽动一下。

即使比不上闪电，青年的个子还是非常高。他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，跟站在木头地板的贵子视线齐平。金色浏海盖住他的眼睛，看不清楚长相。他的气质很阴沉，跟他的金色头发形成对比。他似乎讨厌引人注目，从他身上的黑色上衣和日式裤裙，就看得出他想保持低调。

「请问您有什么──」贵子还没说出「事」，正面伸来的手就堵住她的嘴巴，把受到惊吓的她一把拉去，使出大到快压扁人的力道，从背后抱住她。

贵子挥动手脚企图挣扎，结果马上遭对方制伏。她把脸转向旁边，上下晃动头部，却只让青年的手掌稍微滑上去，把鼻孔撑得像猪鼻，撞到头上的假角，然后又回来塞住嘴巴。

「不、不要乱动喔……」

青年用软弱的语气拜托贵子。这男人打算要干嘛？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？贵子感到害怕，额头渗出汗水，刚才看过的新闻再次浮现脑海──是那个闯空门的贼吗？难道是从阎王殿逃来这里……不，也有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。反正无论如何，都得设法通知三濑川这件事才行。就在贵子这么想时……

「快、快来人啊……」

闯空门的贼（暂定）往屋里喊叫。这应该是她要说的吧？

「都没人在吗？喂，快来人啊──」

闯空门的贼（暂定）接着喊出三濑川的本名。他们认识吗？

「到底在吵什么──」

三濑川穿着平常的暗红色和服登场。他一来就目瞪口呆，笑容僵硬。难得看到他是真的心生动摇，而不是故意演蹩脚戏。

「啊，放心吧，我已经把强盗抓住了，你应该很高兴吧？」

闯空门的贼（暂定）观察三濑川的反应。什么强盗？这应该是我要说的吧？

「……可以放开她吗？」三濑川露出疲惫的笑容。「她不是强盗。」

「咦？奇怪，你的角掉下来了……是假角吗？咦，啊，难道你是人类吗？是亡者？你又跟亡者一起生活了吗？为什么？」

金发青年在三濑川和贵子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，表情非常吃惊。他说的「又」应该是指旧三濑川的事吧？就是那个折断三濑川的角，忽然消失无踪的小可爱。贵子不清楚其中缘故，也认为那是她不能踏入的私人领域。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想马上搞清楚的不是这件事──

「你到底是谁！」而是这件事才对。

「咦，呃，我是……」

金发男自知理亏，一脸心虚，表现得战战兢兢。

「他的名字你也很常听到喔。」三濑川说。

「……到底是谁啊？」

「阎罗王。他就是十王之一，排在第五顺位的阎罗王。」

──什么？

阎罗王每两个月就会来这里就诊。他们从三濑川在阎王厅工作时就认识，算是老交情了。以前三濑川曾以认识五官王为由，不肯做心理咨商，所以阎罗王也一样，与其说来接受心理咨商，更像是凭着以往的交情，来找三濑川吐苦水。

阎罗王来接受咨商前，其实有事先连络三濑川，只是三濑川没告诉贵子。由此可知，三濑川应该是知道阎罗王要来，提不起劲，才会整个早上都懒洋洋的。

「我还是一样睡不好……」

在心理咨商室玉匣中，阎罗王坐在橡木制的电椅上，双手抱膝。虽然没到要绑上带子固定身体的地步，就一个审判罪行的人而言，选这种椅子还是令人不敢恭维。

不管是选椅子的品味，穿一身黑装低调的打扮，还是拖泥带水的性格，都跟阎罗王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合。既然三濑川说地狱会反映人道，希望这个阎罗王也能变得更有威严一点。

「你是不是该吃安眠药了？要我帮你去拿热铁火杵处的灼热之液吗？」

三濑川站在阎罗王背后，双手放上他的肩膀。贵子坐在三濑川附近的椅子上，旁观整个过程。热铁火杵处是叫唤地狱的分处。灼热之液是责罚罪人用的，可以让罪人的意识变模糊。

「喝那种东西感觉好像是我生病了一样……我想要自然好。」

「那么你的寝室就不可以用在睡眠和性生活以外的用途上，不能在房里看书吃东西。还有如果不想睡，要先暂时离开被窝，等真的有睡意时再躺回去，这是为了不让你的大脑把失眠跟寝室连结在一起。好，怎样，做得到吗？」

「性、性生活……」阎罗王的脸颊染上红晕。

「你可以不要每次都不好意思吗？」

「抱、抱歉……可是，每次我有了睡意躺回床上，又会开始胡思乱想，结果还是睡不好，情况一天天恶化下去，甚至出现像梦游的症状，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不是睡在走廊上，就是在部下的房里。我感到不安，睡得更不好，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……」

「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啊？你根本不必穷操心吧？不管发生什么事，你都有能力应付的，相信我准没错。」

哎呀，贵子心想，三濑川的态度跟平常不太一样。虽然脸上依然笑咪咪的，不过他以前从没像这样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建议。

「你不用再哄我了。我真的不适合扮演大家心目中的那个阎罗王。我很努力在工作，可是到现在还是只有我不敢吃蛋……」

为什么会提到蛋？感到困惑的只有贵子，三濑川脸上倒不见任何迟疑，只是把手放在阎罗王的肩上，附和道：「是啊，说的也是。」

「当时也有其他人在场观审，他们现在都敢吃了……大家都能轻易办到的事，只有我一直做不到。」

阎罗王抽着鼻子喃喃抱怨完，就低下头去。贵子要求三濑川说明，三濑川就表示这在人道也是相当有名的轶闻。

日本在中世纪时，将吃蛋视为禁忌，有个统治者却不当一回事，照吃不误。他来到阎罗王面前后，竟然坚称说：「我才不可能吃那种东西。」他想得太简单，以为只要保持沉默，事情就不会曝光。

于是阎罗王把负责做菜的厨师从人道传唤来地狱，问这统治者一生吃了几个蛋。厨师当然答不出来，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去数。这时阎罗王就说：「是吗？没办法了──只好问你的身体吧。」

阎罗王并不想拷问，却还是指挥牛头人身的部下进行。他表现得像个冷酷的支配者，尽可能装出狰狞的表情，不让人发现他其实快昏倒了。

他们把这个统治者夹在两块巨大的石板间挤压，就像做人体押花一样，只是这押花一点也不美。随着「咕啾、咕啾」的声音，从石板间溢出了红色的血、白色的蛋壳，以及黄色的蛋液。这统治者一生吃过的所有蛋，都化为黏稠汁液泊泊涌出……

流传至人道的部分到此为止。就因为这样，即使现在吃蛋的禁令早已解除，纤细的阎罗王依然碰也不碰。这件事在地狱里也只有少数人知道。

「我不想看到蛋……」

「是啊，我知道你不想看。」

三濑川把阎罗王一把往前推，接着放开手。阎罗王发出虚弱的呜咽声。

「……而且我还常常出错。像有次来了一对殉情的夫妻，我为了表示自己善体人意，就不小心让他们转生到畜生道当了鸳鸯。」

这有什么不好？鸳鸯不正是夫妻的象征吗？

「鸳鸯其实非常花心。」贵子还没发问，三濑川就先做了解释。「如果想让他们转生后能继续在一起，选信天翁还比较适合。这种鸟很专情，每一年都跟同一只伴侣共同筑巢。」

「不过。」三濑川转向阎罗王继续说。

「要不是因为出过错，现在地狱也不会将生物学列为学生的必修课了。多亏你过去的失败，才会有现在的进步啊。」

三濑川跟贵子初次见面时，也曾说变成纹白蝶比较好。那也是拜教育所赐吗？

「可、可是……我还是不适合……我讨厌当阎罗王……」

三濑川不停说着正向的话，阎罗王却像逃避他一般，转头看向贵子。

「……你也有过……讨厌工作……的时候，对吧？」

他想寻求贵子的认同，但贵子不能肯定他，不然等她拿到薪水后，就得立刻离开这个家，横渡三途川了。

「一开始虽然搞不清楚状况，不过现在倒是不讨厌，还蛮有成就感的……」

贵子只好言不由衷地答道。在三濑川面前，应该要这么说才对。不过她才讲到一半，话就接不下去，感觉有苦难言，彷佛喉咙涂了毒药，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这样。

「我不是说了吗？贵子小姐是我优秀的助手呢。」

「是吗……看来只有我最没用啊。」

阎罗王把双脚放在椅面上，并拢膝盖，身体蜷缩，似乎想让自己消失。看到他这个样子，贵子感到胃莫名地隐隐作痛。到底怎么回事？贵子把手放上肚皮。为了不让阎罗王和三濑川察觉，她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抚摸肚子。

幸好很快就恢复了。该不会是吃坏肚子吧？在她思考这个问题时，阎罗王不忘继续猛吐苦水。

「我啊，其实很讨厌拷问。真羡慕五道轮回王，他那里几乎没在拷问。哪像我，只要有亡者在，就得随时打起精神，装出狰狞的表情。有时我都觉得自己快昏倒了。」

阎罗王说起丧气话简直没完没了。

「狱卒们看不起我，讲话都口无遮拦……说什么要我开冥土女仆咖啡厅，还有人投书建议把赛河原改成天体营，真是莫名其妙。总之很糟糕，糟透了。」

赛河原不是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吗？看来这个天体营是萝莉控狱卒的提案吧，难怪阎罗王会说糟透了。

「提倡节约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，是大家要阎王厅负责宣布，我才会出面的，结果批评的矛头都指向我。大概是我知名度比较高的关系吧，亡者会痛骂或畏惧的对象几乎都是我，比率压倒性地高。可是那些亡者做起坏事来，明明都比我更过分，更肆无忌惮耶。我能透过净玻璃之镜看到亡者的一生，所以比其他人更了解亡者。我都有看到，我全都知道，知道得一清二楚……」

贵子愣了一下。她看到泪水从阎罗王脸上不停落下。

「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，都会成为众矢之的……当阎罗王真吃亏，每个人都讨厌我。」

「你不要再奢望大家都会喜欢你。」三濑川没有安慰他，继续步步进逼。「你认为不受人喜欢就活不下去。这是事实，还是推论？答案是后者。你把事实跟推论搞混了。你不必为了别人讨厌你就唉声叹气，也用不着一定得受人喜爱。」

不是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建议，就是洗脑式地把结论灌输给对方，这用「不对劲」已经不足以形容了。在今天的三濑川身上，根本看不到他平时的样子。

「不过……我还是希望对方至少别再找我麻烦。都持续那么久了，真的很烦。」

「这次是偷东西吧？」三濑川说的是今天晚报上登的新闻。

「是啊，不过对方其实什么都没偷，只是把房间弄乱。」「什么都没偷？真的？」「嗯，是啊，没有东西不见。」「哦，我还以为那个入侵者偷走了你重要的东西呢。」「重要的东西？」

「比如说……」三濑川用手指着太阳穴。「……你的心之类的。」

「你在开什么玩笑啊？一点也不好笑……」

阎罗王有些赌气地说完，用力擦了擦脸。

「……是阎王宫的保全太松散了吗？」贵子问三濑川。

「没有啊。」

「可是那个人现在不是还在逃亡吗？而且既然他能侵入宫殿，就代表那里的保全还是──」贵子说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。「……难道是内贼？」

「会这么想很合理。」

阎罗王听着他们的对话，想到犯人可能是部下，看似心灵受伤，垂头丧气。

「以前曾有人趁阎罗王睡觉时，在他的生殖器上写完字就走了。这事件当时还蔚为话题。文字的内容是『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，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』，最后还画上爱心符号。」

「咦！不觉得这句子长了点吗？字数比想像的还多，啊，用小字写就可以了吗……」

「呃，你注意那种地方干嘛？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种事，才是你该惊讶的地方吧。」

大概是受三濑川的性骚扰影响，让贵子的反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。她觉得很丢脸，故意不理会三濑川带着苦笑的指正。既然文字的内容这么热情，会不会是跟感情有关呢？难道阎王殿里有厉害的跟踪狂吗？

阎罗王看三濑川的眼神充满不悦，像在责备三濑川不该说出那件事。接着他看向天花板，像说梦话般喃喃自语道：「唉──要是延命大人能来救我就好了……」

延命──大人？他们现在谈的内容，跟长寿有什么关系吗？

「有个被称为延命大人的英雄。他是地狱的英雄，永远站在弱者这一方。」三濑川说。「延命大人是大定智非地藏，也就是地狱的地藏王菩萨。他是可以带来各种幸福的延命地藏喔。」

「有能力帅气助人真好。真希望我也有那种力量……」

「你当然有啊，延命大人就在你心中啊。」

「不要胡说好吗？你是想鼓励我吗？这反而让我觉得不舒服。总之我就是没用……」

阎罗王的头往膝盖越埋越深。

沉默持续好一会儿后，阎罗王呼吸变浅，似乎睡着了。

三濑川先竖起食指抵在嘴巴前，接着又指了指门口。

「不叫醒他可以吗？」

他们一走出房门，贵子就问三濑川。

「没关系，就让他睡吧。虽然治疗失眠症时，是不能在不该就寝的时间睡觉的。」

那为什么不叫醒阎罗王呢？

「对了，三濑川先生，你今天听委托人说话的态度，跟平常不太一样……」

贵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，三濑川却很干脆地回答：「对啊。」

「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要听啊。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听他说话。」「为什么？」

三濑川走到木头地板要下水泥地的交接处坐下，还拍拍旁边的地板喊道：「过来坐。」贵子没有照办，只是站在三濑川身后。她的举动虽然无礼，三濑川却露出开心的笑容，继续说道：

「他为了受到喜爱，对别人的话都照单全收。我讨厌这个毛病，想要他改掉。」「有到讨厌这么严重吗？」

「什么妥协适应都去死吧，什么客观公正都吃屎吧，就算傲慢一点也没关系，不要退缩，坚持己见，站稳自己的立场，不要一直任人摆布──这就是我对他的要求。我知道这愿望很独善其身，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办到，所以才会用一些手段去操作。」

「……你跟阎罗王之间发生过什么事？」

三濑川耸耸肩，不予置评。

「总之，先不论我的想法如何，他对事物的看法本来就严重偏离事实，太过悲观。」

三濑川浅浅一笑，双手盘在胸前，思考片刻，再抬头看向贵子。

「打个比方好了，假设有一篇文章，开头写着『我是处女』──」

「为、为什么偏偏要举这种例子啊！根本是性骚扰嘛！」

「好啦，如果是你，会怎么接下去呢？」贵子的抗议完全遭到忽视。「写『所以不好』吗？这在道理上实在说不通。」

「……喔。」

「『我是处女』的后面可以接『因为身旁的人都没眼光』，也可以接『所以我没有得性病的风险』，不然就接『所以我能把时间花在比性行为更快乐的事物上』。明明能接的句子多不胜数，却把『不好』视为理所当然，坚持只用这种答案，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？」

不管是或不是，贵子都不能回答，只好保持沉默。这是在指桑骂槐吗？

「在阎罗王的脑中，有很多像这样莫名其妙的文章，这是因为他把一般大众的价值观，拿来当成自己产生的价值观，就像是拿绳子绑住自己，把心灵都用龟甲缚绑得紧紧的。」

阎罗王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的事，没办法对事物做深入思考，导致他破绽百出，容易让人趁虚而入，他人的观感会大大左右他的想法。讽刺的是，越是在意自己的人，就越会依赖别人。

「我要他别再这么做，彻底根除他一厢情愿的毛病。」

所以三濑川才想用自己的观念，取代阎罗王原本的想法吗？这种做法还真是充满三濑川的私心，难怪跟平时的心理咨商相差甚远。

「为了不让你误会，我要先声明一点，关于龟甲缚，我只是拿来做个比喻，并不是真的否定龟甲缚。我本身是很想尝试的，尤其在发情期更欢迎，兴致勃勃喔。」

谁管你啊。「……你应该很关心阎罗王先生吧？」

贵子刻意营造感伤的气氛，三濑川却毫不迟疑地摇摇头，反应不带一丝感情。

「我倒是觉得快受不了了，巴不得他赶快消失呢。」

贵子不禁背脊发凉。三濑川是认真的。虽然从他的表情中嗅不出怒意，甚至跟平常一样笑容可掬，但那种感觉跟面对闪电时的确不同。三濑川讲话这么毒，并不是因为把阎罗王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。他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
贵子正在思考该做何反应时，突然传来声响。一个是咨商室的门开启的声音，另一个是金属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阎罗王醒来了吗？贵子望向声源。

可是──站在她眼前的男子并不是阎罗王。

难道这次真的有人闯进来了吗？贵子做出防御的动作，但三濑川依旧坐在地上，还拉了拉贵子背后的衣服。「你在做什么？」贵子连忙用眼神问道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认不出来吗？看仔细点，那是阎罗王啊。」

「…………咦？」

贵子又把这男子看了一次。身材和发色的确跟阎罗王一样，不过浏海全部往后梳，露出原本遮住的眼睛。那双炯炯眼眸有着方形的瞳孔，眼神十分锐利，彷佛一瞪就能把对方变成石头。

他的服装也跟之前不同，是红色法衣配上花俏的袈裟。袈裟上的花样有碎花、有豹纹，感觉像是跟社会脱节的老妇人缝出的拼布。虽然袈裟原本就是将废弃布料回收再利用做成的，不过这种组合也未免太突兀了。他脖子挂着一串环绕两圈的璎珞，上面串了许多金光闪闪的珠子。

男子右手拿着闪耀银光的锡杖。锡杖前端扣着大环，大环里再各扣着几个小环。刚才清脆的金属声，就是这把杖发出来的吧。

然而，最让人不解的是男子身上散发的气质。他跟阎罗王截然不同，不但不会畏首畏尾，还顶着一张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扑克脸。

「……他真的是阎罗王先生吗？」贵子问三濑川。

「是啊，不过内在跟刚才完全不同。」

「啥？内在？内在不同……？」

「外在跟内在不同应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吧？这种事很常有的。」

「才没有呢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
阎罗王对他们讨论自己的事表现得兴致缺缺，自顾自地拄着锡杖，直接经过贵子和三濑川身旁，走到屋外。

「咦，那个，他是要……回去了吗？」

「不是，他是要去别的地方。来吧，我们也跟去看看。」

在三濑川的催促下，贵子也跟在后面一起出去。

阎罗王来到了赛河原。看来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。

根据三濑川的说法，这里比夺衣婆所在的位置更西边。来这里的路上雾比较薄，脚下就跟其他地方一样铺满白石头。原来河滩随着位置不同，每个区段的景色也有所分别。

说到不同处，三濑川的眼镜也跟平时不同，现在右侧的镜片上，装着一个看似脚踏车铃去掉外壳后的装置。这东西是他们出城镇前，三濑川到小巷里借来的，体积很小，运转的原理不明，听说是摄影机。

三濑川一直盯着数公尺外的阎罗王看。他到底为什么要拍阎罗王呢？

「喂，你们男生，认真一点好不好！」

贵子突然听到一句像小学女班长会说的台词。在阎罗王的前方有五个小孩，两个女孩，三个男孩，看起来都不满十岁。这群年幼的孩童全穿着白和服，代表他们是亡者。

「什么嘛，我们只是休息一下啊。」

「才不是一下好不好！你们一直在玩耶！」

「吵死了！吃我这一招！浣肠炸弹！」

有个男孩竖起两根食指，将手并拢，开始追起女孩，另外两个男孩一个泫然欲泣地说：「别这样啦……」另一个则一脸茫然地隔岸观火，还有一个女孩咯咯大笑。这景象十分祥和，感觉不像身在地狱。

班长女孩原本边叫边逃，一看到阎罗王来了，就抱住他喊道：「延命大人，救救我啊！」

阎罗王用没拿锡杖的手，俐落地抱起班长女孩，侧过身子，想帮她逃过浣肠男孩的攻击，不过结果很惨。

「啊，等一下，延命大人！哇，我停不下来啊──」

浣肠男孩的浣肠炸弹冲过头，就这么在阎罗王的屁股爆炸了。

「延、延命大人，您还好吧？」

孩子们全都聚集过来，窥伺阎罗王的脸色。阎罗王面无表情地开口道：

「不要紧，你的手指没折到就好。」

「延命大人明明是被害者，却为别人担心，好帅喔！」

阎罗王抱着的班长女孩这么说，让贵子也差点受到影响。不过仔细想想，这可是浣肠耶，哪里帅了？算了，先别管这个，更重要的是……

「……『延命大人』？」贵子抬头看向三濑川，三濑川就回答：「没错。」

「这是阎罗王在做角色扮演吗？扮演地狱的英雄？」

「不是，阎罗王就是延命大人，他们是同一个人。五官王不也同时是普贤菩萨吗？情形是一样的。阎罗王本身就是地藏菩萨。」

什么？贵子怀疑自己耳误。英雄的真面目怎么这么简单就曝光了？不是应该更吊观众的胃口吗？

「不管是一般狱卒，还是阎罗王本身，都不知道阎罗王跟延命大人是同一个人，只有在阎罗王身边工作的人才知道内情。我以前也在阎王厅工作过，所以才知道。」

「……呃，这就代表……他是多重人格啰？」

三濑川露出一口白牙，笑着点头。

「多重人格啊……现在不流行这种说法了。」

贵子这么说完，三濑川缓缓地眨了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漆黑双眼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「你还能在意流不流行喔，真好，要是我也能选择，那就可轻松了。」

三濑川拐个弯念了贵子一句。

「……抱歉。那阎罗王，不，延命大人又为什么要来这里呢？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地藏王菩萨的使命本来就是拯救小孩子。我们虽然把这边的河岸统称为赛河原，不过狭义上来说指的是这里。」

也就是比双亲早逝的孩子们要堆石头的地方。

「『此非阳世之事，乃死出山下西之河原之事。闻者皆不忍卒听，哀而怜之。』讲的就是这里。那些幼小的孩子一边念着『堆一个为母亲，堆两个为父亲』，一边堆着石头。堆着堆着鬼就来了，破坏孩子们好不容易堆起的石塔。这时出面拯救他们的就是地藏菩萨，也就是延命大人。他会把孩子送到极乐净土去。」

「话虽如此，在这种地方堆石头还真可怜……」

他们交谈到一半时，有人从前面拉贵子的衣服。贵子往下一看，发现是个小孩亡者，外表给人稳重的印象。他用好奇的表情看着贵子的角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贵子弯下腰问他，男孩没有回答，只是将脸凑近贵子的手，喃喃地说：「……有味道……」

贵子一听不禁僵住。这可不能当作没听到。

「……我很臭吗？」

三濑川将鼻子凑近贵子的脖子闻了闻。

「你在干嘛！」

「这不是你问我的吗？你不臭，也没什么特殊的味道。虽然我闻不出来，不过我想这孩子指的大概是亡者的味道。他应该是在你身上闻到跟他一样的味道，觉得很稀奇吧。在这里很少看到你这种年纪的亡者──」

「妈、妈妈……」

男孩哭了起来，似乎是把贵子跟他母亲重叠在一起。贵子不知道是这孩子的母亲本身就很年轻，还是对这种年纪的小孩来说，每个超过二十岁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，但不管怎样，她还是多少受到打击。三濑川看贵子动也不动，就抱起男孩哄他，结果男孩反而哭得更用力。

「哎呀，他讨厌我呢。」

「这孩子蛮会看人的。」

「你怎么这么说？你自己还不是哄不了他？」

「我、我可以的！」

贵子把男孩从三濑川怀中一把抱去，让他坐在自己肩上，在原地高速旋转起来。这种玩法贵子小时候很喜欢，而且比想像的需要力气，一不小心就「嘿啊」一声发出雄壮的吼叫。男孩不知道是因为吓了一跳还是觉得好玩，收起了眼泪。笑得开怀。

「你看，我这不是办到了吗！」

贵子放下男孩，一脸得意地回过头，想用食指指向三濑川，不料却扑了个空。原来是她转到头晕，把方向搞错了。她连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，重新转向三濑川，往前一踏，用力一指。

至于三濑川则低着头，一只手遮住眼睛，肩膀不住颤抖。

「你、你在笑啥啊！」「你呀，真是太有意思了……」

贵子发现三濑川在笑，摆出臭脸。

那个感觉很乖巧的男孩大概是满足了，又跑回延命身旁。

「延命大人，您今天要指名谁？」

「选我、选我！」「我啦我啦！跟我一起走啦！」「我、我也要……」

孩子们将延命围住，不约而同地拉扯他的袈裟。

贵子把头一甩，迅速转向三濑川。

「指名是什么意思！投书建议把赛河原改成天体营的人，难道就是延命大人？其实是阎罗王因为压抑已久的性癖作祟，才会自导自演吧……」

「不是啦，所谓的指名是地藏菩萨会从中选出一个孩子，送到极乐净土啦。」

「啊，是这样啊……」

想像力变得太丰富了。姑且当成是受到三濑川的影响吧。

「啊！住手！」

有小孩的尖叫声从不远处传来。那不是围在延命身边的孩子。延命开始奔跑，孩子们也跟了过去。

「是鬼出来破坏石堆吗？」

「可能喔，我们去看看吧。」

贵子和三濑川也跟着过去。

结果不是鬼。

「竟然一颗一颗慢慢堆，真是有够蠢的！」

「哇！住手、住手！」

有个穿着白和服的男孩一边大笑，一边踢垮石堆。那男孩有双圆滚滚的大眼睛，模样很可爱，用天使形容也不为过，但他的行为却残忍如鬼。堆石堆的女孩看到石堆遭破坏，抱住男孩的脚想阻止，却被男孩毫不留情地踹飞。

周围有几个也身穿白和服的孩子，正一脸胆怯地旁观着。

延命也站在不远处，跟随他跑来的孩子们一起观察状况。

「好过分！」班长女孩紧抓住延命的袈裟说道。

「那家伙是三天前刚来的，每次都做那样的事。」浣肠男孩说。

「就是要做不好才好，这样鬼就会来叫我们好好做，鬼来了地藏也会来，所以要破坏才对。」

天使男孩露出可憎的笑容。

「他说的也有道理。不幸的确是地藏登场的必要条件。」

三濑川在贵子身旁喃喃自语，态度出奇冷静。

「这样地藏就会来，把你带往天国。我在网路上有看过，虽然是恐怖特集，却一点也不恐怖，根本是骗小孩的！啊，什么，难道你们没有自己的电脑吗？该不会连手机都没有吧？笑死人了！我想要什么，我爸妈都会买给我喔，所以我什──么都知道！」天使男孩咯咯大笑。「你们几个家里都很穷吗？既然很穷，干嘛要把你们生下来？对喔，你们已经死了呢，其实是因为很穷才被杀掉的吧？好可怜喔──」

天使男孩正自鸣得意、嗤之以鼻时，突然有沉重的地鸣伴随野兽般的咆哮，朝这里靠近。出现的是一个挺着大肚腩的巨大赤鬼，无论身高或体宽都相当于三个成年男性。天使男孩发现鬼来了，喊了一声「哇啊」，不过他并不害怕，只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叫。

赤鬼抓住天使男孩的脖子，把他拎起来，像在进行评选般盯着他看。天使男孩叫道：「放开我，笨蛋！」想踢鬼却一直落空。后来赤鬼突然失去兴趣，把天使男孩往背后一丢。

就在这时，延命动了起来。

他以神速冲到落点，张开双手，将落下的天使男孩接着正着。男孩原本紧闭双眼，绷紧全身，准备承受落地的冲击，却发现冲击迟迟未来，才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。

「……你是……地藏吗？」

延命俯视天使男孩，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。天使男孩不但没道谢，还咂了下舌。

「动作真慢！怎么不快点来啊！」

「那真是抱歉。」

延命一板一眼地说完，就把天使男孩放下来。

「哇，妈妈！救我！」

这次鬼的目标换成别的孩子。那个坐在地上哭泣的孩子，就是刚才叫贵子妈妈的男孩。他跟鬼明明有一段距离，却害怕得无法动弹。

「咦，贵子小姐！」

三濑川难得惊讶地呼喊。那是因为贵子朝男孩跑去。

这种事明明交给延命就好了，都怪他不该叫出「妈妈」两字。这明明不关她的事，都怪那孩子刚才叫过她妈妈，让她感觉像被指名一样，无法再当袖手旁观的陌生人。

但贵子毕竟不是英雄，跟延命不一样，才刚跑到男孩身边，就绊到脚跌倒了。

赤鬼突然震怒，四肢着地，把地上的白石子往后铲，彷佛车子催油门般用超乎想像的速度冲向他们。刹那间鬼已逼近他们眼前，抬起上半身，高举拳头。贵子立刻抱住男孩，用身体挡在中间，将眼睛闭上，肌肉绷紧。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贵子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，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天空，以及延命的背影。延命正举起锡杖，挡下鬼的手臂。

延命用锡杖把赤鬼的手臂弹回去，再顺势用锡杖击中对方的腹部。赤鬼的身体弯成大大的ㄑ字，往后弹飞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

贵子茫然地看着整个过程时，身体突然浮了起来。三濑川一手抱着贵子，一手抱着男孩，将他们带离现场。

「真是的，不要那么乱来好吗？」

三濑川让男孩回到其他孩子那里后，露出无奈的笑容对贵子说。

「我知道了，三濑川先生，抱歉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即使贵子已表示反省之意，三濑川仍给了她一记手刀。

「你、你干嘛啦！」
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，我根本无所谓。」

三濑川眼睛半闭，要笑不笑的，似乎有点生气。

就在这时，鬼的咆哮响彻四周。三濑川和贵子同时望向声源，看到鬼正乱挥手臂，企图打扁延命，动作就像在打地鼠。

延命用锡杖一一挡下鬼的攻击，趁隙跳上鬼的手臂，跑到他脸上，双手握住锡杖，使劲挥下，垂直刺进鬼的眉心。这一击犹如闪电，凌厉得连黑暗都能划破。

鬼的嘶吼震撼大气，化为耳鸣。赤鬼愤怒发狂，试图把延命打下来，不过延命已经先一步跳回地面，徒留不知情的赤鬼白打了自己的脸。赤鬼看起来也搞不清楚状况，只好捂着脸，跌跌撞撞地逃跑了。

「打赢了！延命大人真厉害！」

孩子们都聚在延命身边。

「……哼，不过是这种程度，当然打得过了。」天使男孩将双手盘在后脑勺，说出泼冷水的话。「唉，你是延命大人吧？你可以带我去天国吗？」

「你还不行啦。再说那里不是天国，是极乐净土。一次只能一个人去！」浣肠男孩说。

「什么？还要排队喔？」

「是不用啦，不过你不是才刚来吗！绝对轮不到你啦！」

「果然还是要排队嘛，不过我就不用遵守这种规则！」

天使男孩站在延命面前，下巴抬得很高，用颐指气使的态度仰望延命。

「你是延命大人吧？选我吧！我爸是大公司的大老板，只要你答应我，我就拜托我爸帮你弄一座大石像。」

贵子本来以为延命会对天使男孩说教，没想到延命只将手轻轻伸向男孩，摸摸他的头，用平静的语气说﹕

「……好吧，就选你。」

延命身旁的孩子们表情变得很难看。

「怎么这样，太过分了……」班长女孩说。

「……我都说了，那家伙才来三天耶……」浣肠男孩说。

延命面无表情地摇头。「你们还不行，他可以。」

孩子们鼓噪起来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「好过分」、「太过分了」。

延命无视孩子们的反应，用锡杖指着天使男孩，光芒顿时将男孩包围。

「哈哈！地藏也不过如此！你们看！就算你们乖乖等下去，也不会有好事发生的！笨──蛋！拜拜──！」

光芒瞬间减弱，徒留笑声回荡，天使男孩随着光芒一起消失了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他不是应该站在弱者这一方吗？」贵子急切追问三濑川。「为什么要让那孩子优先呢？难道他真的是被石像迷了心窍吗？地藏菩萨的石像不是到处都有吗！」

「是啊，地藏的信徒多不胜数，所以地藏像的数量也相当可观。不只寺庙，就连市郊、山顶、坟场入口等也是随处可见，跟生活完全融为一体，不但充满亲切感，也广为大众所接受。在人道有哪个神明能像地藏一样受到如此崇敬？应该没有吧？他是不可能受区区石像利诱的。会让那孩子优先，是有别的原因。」

「什么原因？」

「父母的悲叹是受难的根源。」

延命不知不觉间来到他们身边，对贵子这么说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在这边讲不适合，可以等回去再说吗？」

延命不等他们回答，便回到意志消沉的孩子们身边，一个个依序摸他们的头。他明明就有看到孩子们不服气的表情，但在摸完头后仍毫无笑容地沿着原路折返。

「没有药草茶吗？」

延命问道。他们已经回到三濑川的家。在厨房的桌子上，摆了三个三濑川准备的茶杯。

「没有。」「是吗？」「你是指玄关旁的曼陀罗草吗？长是有长，不过我不想拔那种东西。」「这样啊。」

延命静静地啜饮绿茶，呼出一口气，自言自语般地开口说：

「赛河原有另一个功用。」「……什么功用？」

「就是救赎父母。」「父母？」

「对，父母越是悲伤叹息，孩子就越会受鬼攻击。」

「也就是说。」三濑川把话接下去。「父母如果一直沉浸在悲伤中，孩子就无法离开赛河原。让父母重新振作起来，也是赛河原的功用之一。」

「那么，刚才那孩子是……」

「从那孩子身上，我感受不到父母的悲叹。我知道有人是孩子死后心也死了，有人是努力超越这种痛苦，可是我也知道，那孩子的父母并不属于这两者，他们打一开始就不曾悲伤，从鬼的态度也看得出来。对于死后父母不会伤心的孩子，鬼是完全没兴趣的。」

这么一来，那些孩子说「好过分」的对象也不一样了。原来他们不是在责备延命，而是在批评天使男孩的父母。

「那个孩子不是说他什么都知道吗？」三濑川笑得很含蓄。「……可是他明明就不知道父母根本不爱自己呢。」

贵子不知道该做何反应，表情凝重起来。

「不过，这种情形并不稀奇。说什么母性本能、父性本能、不求回报的爱，要做到其实很难，可是很多人却把这当成理所当然。就连洋溢着爱的地狱，都很难找到这样的爱了，这与其说是爱，说是慈悲还比较适合呢。」

「嗯，的确是。」

「不管是男、是女，还是人类以外的生物，就算爱的是自己的蛋，都得付出努力才行。这是有秘诀的。被爱这种事不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，能被人所爱反而是种幸运。」

「嗯，的确是。」

延命频频给予肯定。他的表情几乎没变，让人很难看透他的心思。

「……你对必须鉴定父母的爱这件事，不会感到厌烦吗？」

「我想都没想过。因为从我出现以后，就一直在做这件事。」

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」

「我不记得了。阎罗王创造出我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阎罗王一定是觉得自己很不幸，所以我才会出现。我与其说是他的另一个人格，倒不如说是──」

延命玩弄着一撮金发，看向三濑川。

「──Imaginary Friend（想像中的朋友）。」

「对，就是这样。我这个朋友总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登场，就跟他想像的一样可靠。我是潜藏在他心中的理想。他想要力量，想要帅气地出手救人，那就是他的愿望。所以我才会这么做，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。」

延命说明的语气很平静，让贵子差点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说法。但只要冷静一想，就知道其实话有蹊跷。

「呃，结果……这还是阎罗王做的，对吗？」

「那是当然。他做得到，他有这个能力，他能成为理想的自己。我想告诉他这一点，让他发现自己的潜力，发现我的存在，即使我会消失也无妨，我就是要他知道，他是办得到的。」

延命想让阎罗王察觉，但这种事根本用不着烦恼吧，反正他们共用一个身体，应该有很多方法能点醒阎罗王才对。贵子想到这里，拍了一下大腿。

「等一下，该不会闯空门的其实是……」

「对，那些都是我做的。」延命直接坦承。「我不是说想让他发觉吗？我的目的不是偷东西，而是把现场弄乱。无论警备再怎么森严，都还能闯进房里的人，除了阎罗王本人外还会有谁？我希望他能想到这一点。」

三濑川说过是内贼，还真是名符其实的「内」贼。不管是闯空门或是在生殖器上留言，原来都是延命所为。他的努力着实令人动容，可惜画面有些愚蠢。

「咦？贵子小姐。」三濑川单纯地感到惊讶。「你该不会现在才知道吧？真迟钝呢，对……非常迟钝。」

「你也不必讲成那样吧。」「生气啦，抱歉抱歉。」

三濑川边傻笑边伸手摸贵子的头。你这是要哄谁啊？贵子故意冷淡地拨开他的手，没想到这么做却造成反效果，让三濑川不死心地又伸手过来，贵子只好再拨开。三濑川开始觉得有趣，伸手速度变快了。既然这样，自己也得认真起来才行。贵子不愿服输，狠狠打掉他的手，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往、互不退让。

「……你们两个很像呢。」

等贵子为了摆脱三濑川的手，进行好一会儿的攻防战后，延命就喃喃说了这句话。三濑川闻言愣了一下，停止动作。

「看到你们这样，我才想起来，医生跟三濑川也是这么互动的吧？」

延命所谓的医生是指三濑川，而三濑川则是旧三濑川吧。旧三濑川就是在贵子之前寄住于三濑川家的人类。

「啊，难道这就是你雇用贵子的原因吗？是因为她很像──」

三濑川微微一笑，拿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，接着转向身旁，将含在口中的茶以水平方向喷到延命脸上。

「……你想做什么？」

「我本来想说『你可不可以少说两句？』但嘴里刚好有茶，才会引发这个不幸的意外。」

「是吗？既然是意外，那也没办法。」

三濑川的说词一听就知道是故意的，但延命倒是没有动怒，对脸上不停滑落的水滴也不在意。感到不愉快的反而是贵子。她知道自己跟哪个人重叠，是哪个人的替身，心里也多少有个底。不过，当事实突然摆在眼前时，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冒牌货。没有人喜欢自己被当成替代品，如果有的话，她还真想见识一下。

「延命大人真辛苦，还要当阎罗王的替身。你应该觉得很厌烦了吧。」

贵子怕她如果表现得像闹别扭，会让三濑川误会贵子对他有好感。虽然贵子努力装得不在乎，不过那句话中指桑骂槐的意图还是很明显。

「替身当习惯后就不会这么辛苦了。」三濑川说。

「我又不是问三濑川先生，我是在跟延命大人讲话。」

「……抱歉，我时间快到了。」

咦？贵子不禁看向延命。延命用一只手遮住双眼，低下头，看似无法抵挡睡意来袭，开始不停点头。后来他用力地摇了一下头，额头就扣的一声，直接撞到桌面。

「好痛……抱、抱歉，我睡着了吗？奇怪，我什么时候来这里的……？」

「他」用双手捂住额头，抬起头来。从那畏畏缩缩、毫无自信的语气，就知道他不是延命而是阎罗王。又换回来了。

「还有我的衣服好像变了……奇怪，衣服怎么这么湿？还有，呃……我的屁股好痛喔……这到底怎么回事？你们做了什么吗？」

从阎罗王的反应来看，延命明明因为男孩的浣肠攻击而受伤了，却一直忍耐着。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吗？好帅喔──咦？

「我们什么也没做，都是你做的。」「咦？」

「你变成延命大人，帅气地拯救了弱者喔。」「什么？」

「总之百闻不如一见。」

三濑川从眼镜上小心拆下摄影器材，放在餐桌中央，按下像齿轮的零件。整个天花板顿时成为投影萤幕。

营幕中放映的，是刚才他们目睹延命英勇救人时的画面。延命为了守护孩子跟鬼战斗的身影，随着影格前进而不停变化。

「怎样，这就是你喔。」

这是当然的，毕竟延命跟阎罗王脸长得一样，体型也一样，只要看这影片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，根本无法狡辩。

阎罗王痛苦地瘪着嘴。

「这是你趁我睡着时做出来的吗？这是模仿秀？整人秀？还是什么更特别的手法？竟然趁我睡着时帮我换衣服，还真是辛苦你们了……」

「啥……？」贵子说。

「谢谢你们特地这么做，不过你们也不用花这么大的工夫来安慰我，毕竟我跟延命大人根本是天差地远。」

这个笨蛋！事实明明摆在眼前，阎罗王却完全视而不见。贵子忍不住双手往桌面一拍，作势要起身。

「贵子小姐。」

三濑川制止贵子，摇头暗示她多说无益，并露出自嘲的笑容。

阎罗王看到这一幕，则是目瞪口呆。

「为什么阎罗王他就是不相信啊……」

贵子目送阎罗王离开后，还等不及玄关的门完全阖上，就连忙追问三濑川。三濑川垂下眉毛，笑了笑。

「他每次都这样，无论我怎么想办法，用尽各种手段，结果都是以失败收场。」

「他是不是故意装蒜啊？」

「不是，他是认真的。虽说百闻不如一见，但其实眼见也不一定为凭。就算视力再好，还是有看不见的东西。我有说过吧，阎罗王的想法非常悲观。他自以为看遍亡者人生，通晓世间道理，却连自己的事都看不见。」

「这真是太可惜了……！」

贵子发自内心为此叹息。

「的确是。不过阎罗王与其说不相信自己是延命，倒不如说是不想相信。不是看不见，而是不想看，这么说比较恰当。」

「咦？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我不是说过吗？要爱自己的蛋是有诀窍的。」「呃……」

「阎罗王不吃蛋，还说他不想看到蛋，可见他对延命这颗自己孵育出的蛋，也抱着同样的态度。他其实不想看到延命大人。」

「所以我才问这是为什么啊！他不是都创造出理想的自我了吗？」

「承认自己强悍，就跟承认自己软弱一样困难。」

贵子对这句话虽不太理解，却突然若有所感。简单来说，就连阎罗王这种地位崇高、有头有脸的人，也有跟树林或贵子的恩人漫画家相同的心情。

不想接受自己的伟大，企图逃避自身的一切，包括潜力、能力和成长性。就算变化的方向是好的，还是怕失去现在的自我。既然排除不幸不一定能通往幸福，与其相信自己有能力，倒不如认为自己很无能，什么都办不到，什么都不要做，或许还比较好。只要告诉自己：「我能过理想的人生吗？怎么可能！」就能一笑置之，轻松度日。他们想阻碍自己，想用小刀猛刺自己的大腿，再悲叹自己因为受伤无法前进，好借此让心灵得到安宁。

「……唉，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。」

三濑川像是忍耐着疼痛般苦笑。

三濑川曾说想打破阎罗王的迷思，可是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徒劳无功，也难怪他会厌倦了，毕竟他浪费这么多时间，却总是换来懊恼的心情。

「咦？」三濑川看向贵子，诧异地叫了一声。

「抱、抱歉。」

道歉归道歉，错还是在三濑川身上。都怪这个人表现出脆弱的一面，她才会一时鬼迷心窍，忍不住顺着三濑川的背往上摸。贵子立刻把手拿开。

「……你是在安慰我吗？」

「不，只是你的背沾到灰尘了。」

三濑川似乎看穿贵子的妄语，呵呵笑了两声。

「话说回来，阎罗王先生到最后还是没察觉到延命大人的存在。感觉延命大人有点可怜呢。」

「喔，是啊，的确是。他最盼望阎罗王能注意到他，阎罗王却浑然无所觉，真是难为他了。一想到这里，就能体会到不渡河的亡者有多痛苦呢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因为没人会注意他们的存在啊，你忘了吗？」

「不，我还记得。」

贵子只是没料到话题竟然转到这里来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放心，我会遵守约定，等到发薪日当天，我会确实地把你送到河边的。」

「咦，呃，那个，关于这件事……」

她不想接受地狱的责罚，想要待在这里，就算最后没人注意她也无妨。这明明是贵子刚来这里时就做出的决定，在这种情况下却难以说出口。

可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。不管有多害羞、多丢脸、多没面子，她都应该放下自尊，不顾一切去抓住机会才行。现在可没时间让她磨蹭了，因为……

──距离合约到期，还有一星期。

第一卷 第六章 杀人凶手的肝

──距离合约到期，还有……

这下糟了。贵子的双手在胸前不停颤抖。她伸直十指，却无法折弯。归零了，就是今天了，结束了。这就是她一直拖延的下场。

贵子正犹豫时，三濑川一会儿把薪水袋交给她，一会儿说要特地带她去街上吃些好料，一会儿又感叹这是贵子最后一次走在他身旁了。三濑川这些听似感伤的话，逐渐酝酿出临别的气氛。真糟糕，她其实不打算渡河的。要是一开始别这么爱面子，抛开「收回前言很丢脸」的顾忌，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了。

「这一段时间谢谢你了，贵子，在地狱过不习惯的生活很辛苦吧？」

「不，不会啊，完全不会。我甚至还想一直待下去呢，这个工作蛮适合我的……」

贵子拐个弯暗示她想继续留下，不过话到语尾就中断了。不是因为她觉得这番话太假惺惺，而是某种既视感突然出现，有如一桶泥水浇在头上，让她感到不舒服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三濑川以为她是在说客套话，回说：「你不用这么客气。」糟糕。贵子正想开口解释一下，就听到有人愉快地喊道：

「医生！你要出门吗？」

是单眼。冥界土产店的老板独目鬼单眼，今天也照样站在店门口，使出浑身解数卖弄风骚──即使他是男的。

「嗯，我们要去吃饭。」

「哎呀，是这样吗？要是你早点说，我就能为你做几道拿手菜了。」

「……反正做不成功的，还不是都塞给我。」

贵子讲得虽然小声，还是足以让单眼听到。

单眼偶尔会拿晚餐来给他们，却总是把给三濑川的跟给贵子的分开放，只要严重烧焦变形，明显是做失败的东西，全塞进给贵子的那一包里。

「我、我才不会做那么小心眼的事呢！话不要给我讲到一半！这样很没礼貌耶！」单眼的回答充满攻击性。这是做亏心事的人特有的反应。「我也会准备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啊！拿去！这个怎样！」

单眼说完，从排在店门口的冥界土产中拿出一根筒状物，硬塞进贵子手里。

「……这种无机物是不能吃的。」

「啥？你在说什么蠢话？谁要你直接吃啊？你以为我在卖什么啊？我这里可是冥土土产店耶。总之你看里面就是了，快看！」

贵子的良心让她提不起兴趣。看别人的冥土土产真的好吗？不过单眼还是不停催促她，甚至把筒子硬凑到她眼前。贵子感觉地板瞬间崩落，自己就好像被吸入筒中，高速坠落。

眼前景色瞬间一变。用电影来比喻就是第一人称视点，镜头里看不到主角的模样，而是直接呈现主角眼中的人事物。但不知为何，她却知道主角是位八十岁的老太太。她就是有这种自觉。而且这跟电影不同，是有五感的，所有感官全都有感觉，只是她不能对这个身体和心灵下达指令。这感觉很不可思议，就彷佛万花筒的窥孔是连结某人脑内的通道，自己则是在那里借住的人一样。

八十岁的老太太──不，就意识上来说是自己──正要吃东西。

在乡下人家的大桌子旁，坐着老太太的子孙，连曾孙都来了。

今天是生日，所以特别给你吃，女儿对她这么说。因为怕不好消化，平常都不太给老太太吃肉。今天吃的是好久没吃的寿喜烧。从滋滋作响的锅中夹出牛肉，一放进嘴里，满满的肉汁瞬间涌出，肉质扎实、口感柔嫩，味道十分入味，鲜甜浓郁，越是咀嚼就越在口中扩散。

呵呵呵。牛肉美味到让她不禁笑出来。能像这样被家人包围，吃着这么好吃的东西，嗯，看来长寿也不错呢，好幸福啊──

当老太太抬头面向天花板，微睁双眼时，贵子像开关突然按掉般回到现实。单眼和三濑川就站在身旁，手上还拿着冥土土产。

「……咦？刚才我……奇怪？」

贵子感觉嘴里口水泛滥，快要溢出来，就赶紧把口水吞回去。

「那是冥土土产，也就是亡者强烈的记忆。」单眼有些自豪地说。「因为只有单一场面，你想看几次都行。」

贵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冥土土产。要是有这个，就不会闹粮荒了。虽然她有一瞬间这么想，不过……

「……感觉明明有吃，肚子却更饿了……」

「因为这只会影响感觉而已。」

三濑川露出苦笑。简单来说，就跟在梦中吃东西的道理相同。替自杀者做团体咨商时，闪电也对他们施展过类似的幻术。不管再怎么逼真，终究没有实体，纯粹是丰富的幻想，虚幻的一瞬，就只是假象。

「好厉害喔，竟然能做出这种东西，真令人不敢相信……」

贵子用陶醉的语气说道。刚才还那么不情愿，现在却说这种话，未免也太现实了，连她都佩服起自己。

「就、就算受到你称赞，我也不会高兴的。」

单眼对贵子坦率的赞美感到意外，红着脸别过头。

「我生来就是独目鬼，当然会做这个……真、真拿你没办法，我再拿其他的给你看吧！」

明明没人拜托，单眼还是难掩欣喜，自顾自地在桌上的冥土土产中挑选起来。

对贵子来说，最让她在意的不是桌上，而在单眼脚边那个没有盖子，乱塞一通的木箱。那里感觉像特价区，看似都是滞销品、便宜货、卖剩的。即使如此，每次她来这里时，目光总会被箱中某个深蓝色的冥土土产吸引。即使花色和造型都不特别，却占据了她的心。

「冥土土产是用独目鬼的特殊能力做的。」三濑川说。

「哦，那么三濑川先生也有特殊能力吗？」

「现在没有，因为我的角断了。」

贵子第一次知道角的作用。原来角是鬼力量的来源。

「你以前有什么能力呢？」

「已经没有的东西，就算知道了也没意义吧。」

三濑川脸上笑笑的，却给人筑起一道墙的感觉。这应该是要她别问吧？现在让三濑川心情不好也没有好处，还是不要再深究为妙。

「独眼这特征就好比血统证明书吧？那三濑川先生又是什么鬼呢？」

「什么？你不知道？我们这种鬼在人道也常会提起，闪电还说光用看的就会知道呢。」

「……坏小鬼吗？」

「你竟然这样看待我啊……可惜猜错了。」三濑川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叉。「我其实是──」

「等一下，你看这个怎样！」

单眼兴冲冲地拿出新的冥土土产。筒子上画着红色的蜘蛛。只见他睁着熠熠生辉的独眼，一脸得意地把筒子硬凑到贵子眼前。

某个中途转职，刚进公司两年的中年男子──这次就意识上也是自己──正受到年纪比自己小的上司责骂。

「这是什么数字？不要以为自己很行，你根本就是笨蛋。也稍微质疑一下自己好吗！你竟然连这种小事都不会吗！」

男子保持沉默，却还是被骂态度不佳。

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，碰到某样东西。是刀子。以前曾在某本小说里看过，只要这么做，内心就会变坚强。只要做好随时杀掉对方的准备，就能保有从容的态度，因此他试着模仿。对了，那故事的主角最后怎么了？好像没像他这样──拿刀子刺下去吧？

上司一脸惊讶地看着他。啊，怎么办，手停不下来。

肌肉的弹性对刀子形成阻力，让他犹豫了一下，一旦突破这个阻碍，刀刃就自动滑了进去。他曾听过自杀的遗体只有一个致命伤，这想也知道，既然能致命，就代表伤口出现时本人已经死了。哈哈哈，感觉有点可笑，因为这样一来，只要看到有这么多致命伤，就知道一定是他杀吧。现在也不用管那么多，反正就拔了再刺，拔了再刺，一直重复下去。

等到终于满足后，他站了起来，俯瞰鲜血淋漓的尸体，身体不由得颤抖。

啊，他的心情已经多久没这么畅快了呢──

「……恶。」贵子把冥土土产推回去给单眼。

「你这是什么反应？能体会众生的杀人犯是什么感觉，应该很难得吧。」

单眼没有要整人的意思，会这么做纯粹出于好意，但贵子还是觉得不舒服。毕竟她不是残虐的人，却透过杀人尝到爽快的感觉。

她完全不想了解杀人犯的心情。

「……不管什么都好，快让我看点别的来转换一下啦……」

拿别人的记忆冲淡不快其实很失礼，不过她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。大概是因为间接体验杀人过程，害她无法正常思考判断，连该有的道德观都忘了。

于是贵子边嚷着「什么都好」，边拿起每次来都吸引她目光的深蓝色万花筒。虽然光是看着万花筒，她的心就失去冷静，就连现在也一样乱糟糟的，可是她都不想管了。

「那堆是失败品喔。」「失败品？」「毕竟我也要到手后才知道内容是什么。有些即使本人印象很深，对我们来说却太平淡，没什么亮点，甚至看不懂。我就把这些失败品放在一起便宜卖。」

既然不刺激，代表内容比较保险。这样反而好吧？

贵子往筒中窥看。

有个二十几岁的女子，正在办公室小睡──就意识上当然还是自己──这时手机突然铃声大作。她一时情急，也没先确认来电者是谁，就接了电话。

那通电话跟工作无关。打来的是高中时代的女同学，彼此只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，也很少连络，根本没什么交情可言，如果这同学邀她出席自己的婚礼，她甚至会怀疑对方的目的只是要讨红包。

对方提起两人共通的朋友。那个朋友就住在这个老同学家附近。她还没问对方打来做什么，老同学就激动地说：「听说她上星期死了！」

她还来不及回应，那个如鲨鱼般嗜血的女人，又以见猎心喜的语气说：「而且还是上吊自杀呢！」

──戛然而止。

冥土土产到此结束，贵子却无法把意识从中抽离。她的身体明白这一点，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处，但心就不同了。她的心依旧困在冥土土产里。

「你看，很无聊对吧？」

「……贵子小姐，你怎么了？」三濑川见贵子对单眼的话毫无反应，眼神呆滞，便凑近她的脸。「你觉得不舒服吗？要我扶你吗？」

「……不，不用了。」「可是你脸色发青耶。」

「我说不用就不用！我没问题！」

贵子在说谎。她推开三濑川后没走几步，就昏倒了。

「身体不舒服又没什么可耻的，老实说不就好了？你也别再这么爱面子了。」

原本靠着墙等贵子的三濑川，一看到贵子从房里出来，就开口这么说，还露出揶揄的笑容。贵子醒来后，发现自己躺在三濑川家。照理来说应该是三濑川把她搬到床上的，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有昏迷这么久。

「是啊，要是我不这么爱面子，老实说出来就好了。」

贵子强忍想反胃的冲动，面无表情地答道。

「奇怪了。」三濑川一听，不禁一脸错愕。「你竟然这么老实。到底是怎么了，贵子小姐？」

三濑川站在贵子面前，双手叉腰，跟她四目交接。贵子闭上眼睛，试图不让三濑川看出她的情绪，但她环抱自己的手仍不住颤抖。

「你看完那个蓝色的冥土土产后，就变得怪怪的。怎么了？那不就是某个日常生活的场景吗？」

贵子猛然抬起苍白的脸孔。「你、你看过了吗！」

「看是看过了。为什么要这么吃惊？」

「……还真会装蒜，你其实都知道了吧？」「知道什么？」

「就是──我是杀人凶手。」

贵子用威吓的语气说道。没错，她怎么好意思说不想了解杀人的心情呢？明明自己早就杀过人了……

「咦？是这样吗？」

三濑川愣了一下。紧张感瞬间消失。

「……难道你没发现那就是我的冥土土产吗……？」

该说不出所料吗？那个深蓝色的冥土土产，果然是贵子的记忆。她刚死不久时，立刻就发现自己忘了某件事，而这就是她遗忘的部分。单眼曾说他会去「猎取」冥土土产，但她没想过自己的记忆会遭到猎取被人夺走。

看完那段失去的记忆后，她便想起了一切。

「是这样吗？可是，就算我知道那是你的记忆，光靠这么一点资讯，我也不可能看出你杀了人啊。」

「说得也是，抱歉惊动到你。」贵子低头致歉后，拍了一下手。「好啦！那就走吧，到三途川的对岸去！」

「重来重来。」三濑川见贵子往玄关走，就抓住她的手腕。「不行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事情都这样了，我怎么可能说『好啊，我们走吧，贵子小姐』你所谓的杀人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」

贵子沉默以对。三濑川于是用双手夹住贵子的脸，用力挤压。贵子的嘴唇都突了出来，模样很丑又很痛。她觉得不甘心，眼角渗出泪水。

「咦，你怎么哭了？」三濑川一放开手，贵子便趁机拉开距离。

「我才没哭！」「你想说那是心流的汗，对吧？」「不，是尿。」「尿啊……这答案倒是让人有点意外呢。」「不想被泼到就别靠近我。」「又没有关系，只是尿嘛，要我喝也可以。」「那你就更不能靠近，因为太可怕了。」「只是开玩笑嘛，我又不是饿鬼。」

三濑川说，有种饿鬼名为食粪，只吃尿和粪，也有饿鬼名为食唾，只吃唾液，后者感觉有点情色，有取代吸血鬼的潜力。另外还有食水，这种饿鬼只喝从人类的脚跟落下的水滴，给人恋物癖的印象。

三濑川表现得跟平常没两样，冷静到令人怀疑他头脑有没有问题。贵子不禁放松戒心。

「──好了，总之，贵子小姐，欢迎你来到玉匣。」

三濑川拉起贵子的手，把她拉进心理咨商室。

「我才不要接受心理咨商呢。」

「我不是进行咨商。」三濑川露出两排堪称模范的整齐贝齿。「而是威胁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在你说出真相前，我不会带你去坐渡船的──如何？」

不久之前，这还是贵子求之不得的情况。

但现在不同了，既然自己杀了人，就该马上渡河，接受应有的惩罚才行。罪恶感正紧紧勒住她的脖子。好痛苦、好痛苦、真的好痛苦。

贵子只好放弃挣扎，娓娓道来。

──她眼睛很大，是个纯朴的女孩。

虽然有双可爱的眼睛，眼光却很差，没有识人之明，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当成好人了，贵子心想。

她们从国中到大学都念同一所学校。即使不到成天形影不离的程度，她还是贵子最要好的朋友，而她对贵子应该也是这么想。

国中二年级时，贵子在某个雨天，刚好撞见有人要偷走那女孩的伞。「那是我的。」女孩说完看着伞架前的学姊。那学姊手上拿着女孩的伞，外表十分招摇。「可是我们也不能说什么吧？毕竟她是三年级啊。」女孩向贵子寻求认同，但当时贵子就已经很爱装腔作势，不可能表示同意，所以就回答：「我就敢说。我才不怕学姊呢。」

贵子硬要她躲到看不见前方的遮蔽物后面，接着压低声音跟学姊谈判。她不是说「请把伞还给我」，而是说「不要拿那把伞，这把伞给你」，并把自己的伞交给学姊。

贵子把拿回来的伞交给她后还得意地说：「只要好好讲，对方都会明白的。」事实上贵子根本不是以理服人，只是单纯的以物易物而已。

「谢、谢谢……你真厉害！」

她对贵子投以敬佩的眼神，带着满面笑容挥手道别。至于没了伞的贵子，回到家时已经淋成落汤鸡。蠢毙了。

不过也多亏这次经验，她们的感情变得很好。她跟贵子正巧相反，是个很坦率的女孩，对贵子的装腔作势深信不疑。

贵子明明很努力念书，却谎称自己都没念，考试得到高分时，那女孩就会兴奋地说：「出……出现天才啦！」

父亲的旧书店有个客人给了贵子一条来自某知名男校的领带。贵子故意拿领带代替原本的蝴蝶结戴上学，还谎称那是男友的。那女孩听了就红着脸说：「好……好早熟喔！」

上大学后也一样。有次邀她去有点高级的咖啡厅时，贵子事先透过网路做了详细调查，到现场后再装出自己是常客的样子。她却信以为真，用发亮的双眼看着贵子说：「真……真时髦呢！」

只要有她在，贵子就会觉得虚构的自己彷佛成真。

等她出了社会，大概过了五个月后，有一天她打电话来，说好久不见了想见见面。贵子以现在很忙为由拒绝，结果两人只在电话里聊了一下。

『你目前工作怎样？』她问贵子，还说：『我最近不太顺利，想说跟小贵讲讲话，应该就能提起精神了。』

她这句「不太顺利」，让贵子听完后松了一口气。想到不只自己有这种感觉，就彷佛吃了颗定心丸。成为社会人后，她不时感到痛苦想吐，原本以为能轻松完成的工作，现在却成为庞大的负担。

然而，贵子还是照样装腔作势。不该这么做的。

「我做得很顺呢。」她把自己表现出色的妄想，当成了事实说出口。这是充满谎言的自我吹嘘。『这样啊，你好厉害喔，我也得加油才行……』从这句回答中，听得出她是由衷地相信并佩服贵子。

「那就下次再连络吧。」贵子说完就挂断电话。只可惜已经没有下次了。

过了一星期后，贵子接到住在好友家附近的朋友电话，说好友自杀了。这个场景就是贵子成为冥土土产的记忆。

『我或许不该说这个，可是……』那个朋友以此为开头，滔滔不绝说个没完，似乎以为只要先念了这句咒语，就能帮接下来的行为开脱。那些事都是这个朋友从当事人的母亲那里听来的。那位母亲可能因女儿的死封闭自己的心，在讲述经过时异常冷静。

贵子的好友一直很烦恼。她是出了社会后，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笨拙。她做事本来就不得要领，又时常犯下令人难以置信的错。她还说过自己总是给大家添麻烦，觉得很痛苦。

在撕破的笔记本页面上，她用潦草的字迹留下遗书。内容如此写道：

──抱歉，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──

那个朋友用愉悦的语气讲个没完，听在贵子耳里却显得遥远。贵子感到呼吸困难。

为什么没有察觉？她在死前打电话给贵子，不就是希望找到跟她立场相同的人吗？不就是想要能分担痛苦的伙伴吗？就像贵子当时听到她那么说，也曾感到安心一样。

如果能说出内心话就好了；如果说「我也很辛苦」就好了，如果能体会她的心情就好了。就算只当听众也罢，这样她就不会死了吧。对适应工作的人抱怨太丢脸了，所以她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在自杀者团体咨商的成员当中，有个叫水谷的人。如果以水谷的风格来表现，贵子的虚荣心就是贵子好友的老鼠，最后一根稻草，通往死亡的扳机。水谷曾说老鼠不是他自杀唯一的理由，但反过来说，只要没有老鼠，水谷就能活下去了。

即使不是故意的──贵子还是杀了人，杀了最好的朋友。

贵子选择逃避这件事，因为除此外别无他法。她靠着虚荣心一路活到现在，追求的都是自我膨胀后的虚像。这份不自量力的庞大自尊心，一直不让贵子面对自己的无力，也不容许她为此伤感。

贵子会这么一头栽进工作，真正的原因就是好友自杀。她借由埋首于工作中，让自己没空去深思那件事。

至于公司后辈的那句「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啊」，道理也一样，贵子之所以讨厌，其实是出于同性相斥。一想到自己用「我没这个意思」当借口减轻罪恶感，企图把好友的自杀抛在脑后，贵子就觉得自己很卑鄙，很讨厌。

既然现在全想起来，就代表该渡河了。贵子不是想赎罪。她觉得自己在赎罪前，就会先被罪恶感给压垮了。

贵子会这么想，是因为她想起自己的脑内住了怪物。「她会死都要怪你。」「你逼死了她，怎么还有脸活下去？」「不对，话说回来，你真的是她的朋友吗？你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，才利用她单纯的个性吧？」怪物不停对贵子这么说着。

顶着一颗有怪物栖息的脑袋，要怎么度过永恒的时光？

所以要快点，我得──渡河才行。

三濑川跟贵子都没坐上椅子。

贵子只是大致交代朋友是因她而死，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，连对自己充满虚荣的一生，也是轻轻带过。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这么爱面子。贵子想到这里，对自己彻底感到厌恶。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三濑川的语气很平静。他用两只手指抵在唇上，不停轻敲，有好一会儿不发一语，看似在思考事情。

「那么，贵子小姐，我送你去河边吧。反正薪水给你了，六文钱也备妥了，我们就去船夫那里吧。」

贵子本来还担心三濑川会发表什么意见，没想到三濑川的回答倒是很干脆。

贵子低着头，不停地走着，脚步从没停过。她眼前只看得到三濑川牵着她的手，以及铺满白石的河滩。当他们走出城镇，往三途川前进时，果然遇上了乳白色的大雾。白色的地面，白色的风景，就跟之前一样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看。」

雾忽然散了。贵子抬起头。

等她回过神来，嘴巴已经张得老大，连眼睛都忘了眨。在流过她面前的三途川上，聚集许多小小的圆形光点，忽左忽右摇来晃去，光芒灿烂到令人怀疑这里不是三途川。

「这里的地狱萤爆发性地大量繁殖，是三途川的隐藏景点喔。」

「……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……」

贵子没看到船夫，也没看到渡口，不过就算不看，她也知道这里不是渡河的地方，因为河道的样子完全不同。她不懂三濑川用意何在。为什么要到这里？不可能现在才想要带她来观光吧？

「我又没说要直接送你去目的地。」这根本是在狡辩。「这里是对上游流过来的亡者之血产生反应，才会变成这样。」

三濑川指向上游。

「地狱萤是自动产生反应，不是出于意志所为。这种植物无法抗拒血液的影响，也不能选择要发光还是维持原样。」

三濑川将伸出的指尖直接转向贵子的咽喉。

「可是，你的朋友不是植物，就算受到影响，要怎么做还是由她来决定吧。」

……难道三濑川是在安慰人吗？

「常有人以为自己是一切的肇因。就某种层面来说，这是对自己过度高估。只要自己有做或不做某件事，就能避免这个结果，所有的错都在自己身上。这种想法明明傲慢又自大，攻击性高得惊人，当事者却不知为何都觉得自己很委屈。这种人的头脑实在有问题呢。所以你……」三濑川露出慈祥的笑容。「……头脑也有问题喔。」

不，这是在找碴吧？

「听好了，我只说实话。」三濑川浅浅地吸进一口气。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

贵子有些傻眼。难道要她回答「好，知道了」，并接受他的说词吗？这怎么可能。

「是不是我的错，是由我来决定，请不要随便批评我的参考架构。」

「我现在不是在做心理咨商，不要期待我会不否定不批判，只当你忠实的听众。不过，我也不会像对阎罗王那样，去操弄你的想法。」

「那你到底要干嘛？」

「这只是我的一点任性。我不想看到你怪罪自己，为此受苦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大概是因为你这样会让我很不愉快吧。」

「我才不管三濑川先生心情怎样呢！总之这就是我的错！」

贵子被三濑川惹恼，不禁说了重话，但三濑川并没有随之起舞，跟她对杠。

「不然反过来说好了，你的死要怪她吗？」

「啥？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如果她不死，你就不会只顾着工作了吧？」

「不，这不能怪她，是我擅自决定这么做的。」

「那么，你的朋友不也是擅自去死吗？」

「不是，那都要怪我！」

「为什么你的朋友就不能跟你想法一样呢？她是那种希望你一直背负罪恶感的众生吗？」

「才不是呢！」

「所以那果然不是你的错，对吧？」

「可是，毕竟，那个……」

贵子说不出话来。她觉得三濑川的论点很怪，但脑袋就是卡卡的，想不出什么巧妙的切换方式。

「贵子小姐，你知道你从镇门走到这里的一路上，都踩过什么东西吗？」

三濑川冷不防地丢出问题，贵子不禁皱起眉头。

「说嘛，是什么？」「你还问什么……这里是赛河原耶，当然是白石头啊。」「错了。」「哪里错了？」

「你都只看脚下，所以没发现吧？我今天经过的是非法弃置场喔。」

三濑川转向身后，往来时的道路瞥了一眼，不过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
「也就是说，你踩到的都是细碎的人骨。往这里的路上，你一直都走在骨头上喔。」

贵子以前听三濑川说过。那是他们去找夺衣婆的时候。人骨这项产业废弃物，在地狱一向疏于管理。听说有人会把人骨丢弃在赛河原上。

贵子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。

「你没想到自己踩着人骨，所以才敢走在上面。就客观上来说，那是人骨的事实并没有改变，为什么态度就不同呢？」

「我、我以为那只是石头……」

「没错，就是因为你把人骨误认为石头。换句话说，你行动的依据不是客观世界，而是你心中的现象学（注４）世界。总之就是这么回事。你的认知方式改变世界的形貌，你赋予世界什么意义，行动就会跟着改变，有好有坏。如果是人骨，你踩下去时会犹豫，换成是石头，就踩得下去。可是，既然你认为骨头是石头就敢踩，可见得比起客观的事实，你更重视现象学的事实。」

好友的死是贵子的错。这是贵子的妄想还是事实，其实都无所谓。三濑川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只要改变看待事物的角度，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，可是要是真的这么做，她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。

「……要是我肯听她诉苦，就不会发生那种憾事了。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。怎么想都是我的错。」

「哦，那就表示，只要你朋友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，对吧？」「啥？」

「难道不是吗？就当作你朋友真的如你所说，是因为你而自杀好了，既然你对这件事抱着罪恶感，要是朋友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，不就解决了？这样你就能正大光明、抬头挺胸地说这不是你害的。话说你这朋友竟然特地挑死前打电话给你，还真会给人找麻烦呢。」

「……你就算挑衅我也没用。」

「还是说，你朋友是希望你在背后推她一把吗？她也许打一开始就不期待你会听她诉苦，是为了让自己绝望才打电话。她打给你不是因为感情好，而是特别选你背负她所给的罪恶感。对她来说，你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朋友。话说回来，她在遗书上也没提到你的名字呢。」

空气中「啪」的一声，响起清脆的声音。贵子前一刻才说挑衅没用，下一刻就轻易地中了三濑川的挑衅。

三濑川伸手抚摸被贵子打过的脸颊。

那双漆黑眼眸正透过眼镜镜片，直勾勾地注视贵子。

贵子抖了一下，缩起身体，三濑川脸上则没了笑容。贵子第一次看到他这样。

「贵子小姐。」

三濑川静静地叫出她的名字。

他没有嘻笑，没有掩饰，没有嘲讽，毫无保留，毫无防备，坦荡荡地表现出他最真实的一面。这太犯规了，别这么做。在这种时候拿出这种态度，会让别人也忍不住想跟进，想摘下面具，想正视一直逃避的事物，想把一切摊在阳光下。

贵子感觉三濑川正一步步把她逼进死角，她无处可逃。

「难道她的死不是你的错，你反而会不高兴吗？」

「不……不是这样的！只是现在不管怎么做，都不会改变我害死她的事实啊。」

「你的强迫观念好重喔，好像很希望她的死是你的错呢。」

「你这是什么意思！」

「不懂吗？毕竟这么做对你有好处啊。」「什么好处？」

「这么一来，你满脑子就只会想着自己杀掉她的事了。」

这哪里是好处啊？贵子正要反驳时，这一个月内接受咨商的那些委托人，突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。

像是愚昧地想维持现状的树林；像是为了留住工作，用了蠢方法的夺衣婆；像是用可笑的论调，一面倒地肯定自杀的五名自杀者；像是对自己抱着迷思，坚持不肯承认的阎罗王等等，他们为什么会死心塌地，近乎病态地坚持这么做，答案其实很简单。

这样就能让自己分心，不去面对那些必须深思的重大问题。

贵子也一样，她确实一直为自己的虚荣心烦恼，但这烦恼是巨大的墙，也是盾牌。即使痛苦不已，她还是能埋首其中。没错，的确有，烦恼是有好处的，那是凄惨的恩惠，可悲的庇护，不用思考真正要思考的事物，可以逃避绝对不想去思考的事物，能透过疼痛来忘记疼痛。

贵子面前的地狱萤发出眩目光芒，照亮四方。这时贵子突然想到，或许她朋友的血液也是光芒的一部分。不过那朋友都死了超过一年，应该不可能才对。

──没错，她死了。

这念头看似突然，却理所当然，还来不及去想，就从贵子心中蹦出来，彷佛到现在才发现它一直都存在，感觉如此鲜明，如此深刻。

这就是贵子不想思考的事，其实很单纯。拿好友的死怪罪自己，填满自己的脑袋，就不用去面对好友去世的事实。

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她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贵子突然眼前一片模糊，脸颊热热痒痒的。她以为是雾变浓了，结果不是。看到三濑川帮自己擦拭眼角，贵子这才意识到她哭了。

「又是尿吗？」

没错。或者该说是光太刺眼了，她才没有哭。

然而，无论是贵子的脑里，还是心里，都没有能让她装腔作势的余地了。

「这是眼泪啦……」

「这样喔？要我借你怀纸，还是胸口？」

三濑川脸上漾开微笑，张开双手，像在欢迎贵子。贵子无力去思考，就像被吸过去一样靠上三濑川的胸前，用脸颊磨蹭。

「你会选这边还真让我有些意外呢……」

三濑川吓了一跳，声音有点僵硬。

当然贵子现在无心思考自己为何靠在三濑川胸前，也无力烦恼会不会弄脏对方的衣服，更不在意流鼻水是不是很丢脸。贵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坦率过。

眼睑里有光，贵子心中有光，希望她不要待在那种地方。

贵子突然听到一声低吼。她本来以为是某种可怕的猛兽出现了，结果仔细一听，那声音竟然来自于她。

那是她发出的呜咽声。

不管是应声破掉的鼻涕气球，从嘴角溢出的黏稠唾液，还是一颗颗不停滚落的泪水，全都一览无遗。贵子自知这张哭脸很丑，却不打算掩饰。

即使感到头痛，声音沙哑，她依然哭个不停。

她不想哭，不想靠哭来让自己死心，不想把这份悲伤当成毒素排出体外。把一切清算是最糟的。她不想消费朋友的死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可恶，为什么带给我这样的心情啊！贵子往错误的方向迁怒，却还是控制不了从心中涌出的怒意。

都有时间写遗书了，为什么没有恢复理智？好好想一想啊！那个地方又不等于整个世界！你死了对谁有好处！根本没有嘛！说什么怕给人添麻烦，干嘛这么替别人着想啊！不要为别人而活好吗！如果你真的这样想，为什么不干脆为我而活啊！

早在两星期前，贵子就从那五个自杀者口中，听了一堆他们对在世亲友的反驳。她的好友也会像那些自杀者一样，对自己的死加以肯定，认为自己没做错吗？

我没错！我没错！我死得一点都没错！

但你错了。

贵子也想释放内心的情绪，像那些自杀者用武断的理论捍卫自己一样，对好友说出这句话，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。没看到我的人生一塌糊涂吗？你干嘛要死啊？我的心快要撕裂了，好讨厌，好痛苦，好寂寞。我没办法假装很看得开，说什么「只要能活着就好」，可是，我就是不要你走。

我不要你走啊……

贵子只想到这个幼稚的理由，不过她也没必要再去想其他的理由了。

三濑川──三濑川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轻拍贵子的背，一直拍到她停止哭泣为止。

「……我们走吧，去过三途川。」

贵子用力抹了下脸，站了起来。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异常刺痛。三濑川胸前的和服被她的诸多液体弄得黏糊糊的。

「你还是因为受不了自责，才会想去地狱吗？」

贵子摇头。她现在已经不会为了逃避自己的错而去渡河，也不会自暴自弃了。

当然，这不代表她内心的自责会从此消失。

她眯起眼睛，看着地狱萤的光芒。三濑川说得对，她的朋友不是植物，是她自己选择自杀的。这一点就算三濑川不说，贵子也很清楚，只是她依然无法克制自责的冲动。不管哭了几次，还是有某种东西卡在她体内，看来是拿不出来了。贵子现在能做的，要不是去花时间化解它、遗忘它，要不就抱着异物感一直活下去。

「……在下地狱前，要是能先察觉自己在逃避什么，决心去正视它，这样会比较好。」「什么？」

「假如不愿去想的事一直占据脑海，不管到哪里都一样的。」

那些自杀者说过，自己到哪里都会跟着自己，让人很绝望。这话说的没错。如果跟来的自己不是自己的伙伴，当然只会一直让人绝望。

所以很简单。

就让那个自己成为伙伴吧。

「既然这样，就干脆去面对一切吧。」

从三濑川把她带到三途川镇后，贵子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等于暂停。现在给亡者的犹豫期已经结束，她想回到死亡当下，重新来过。

「你竟然就这样超越了心理障碍呢。」

「我才没有超越呢。」贵子苦笑。「不过我在这一个月里，已经充分学到教训，知道停滞不前有多痛苦了。」

话说回来，常有人希望自己能身处比地狱更无尽的黑暗中。不，他们大概是认为与其去地狱，还不如待在黑暗中。他们不是没有迷惘，而是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信心。会不会那时只是逃离了比较痛苦的那一方？会不会是自己哭得太凶，脑内物质大量释放，才会处于亢奋状态呢？即使有所疑虑，她现在还是想往前迈进。这想法中绝无一丝虚假，那放弃虚荣的心，是这么告诉她的。

虽然不太想承认，不过她能改变观念，都是托三濑川的福。即使三濑川硬把她带来，强迫她当咨商心理师，言行中还不时包含性骚扰，让她快要受不了，但如果没有在三濑川家度过的那些日子，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心情了。

贵子突然好想把三濑川平常对她说的话，原封不动地还给三濑川。

──真不愧是我优秀的上司呢。

「好啦！我们走吧。」

贵子向三濑川伸出手。

三濑川看着贵子的脸，确定她的心情已经一扫来之前的阴霾后，他不知为何化身为面对憧憬对象的纯情少女，露出腼腆微笑，就像对待重要的宝物一样，小心翼翼地握起贵子的手。

* * *

注４：「现象学」　是以客观方式研究人类主观意识的学科。

第一卷 脱章 植物和鱼类和告白和清洗和红灯区和常见姓氏的字首

渡口除了贵子外，还有其他几个亡者在。大家都在等船。

三濑川跟贵子并肩而立，远远观察着亡者。他身边的贵子双眼红肿充血，模样很可怜。这时候只要画深蓝色的眼线，就不会那么明显了。如果贵子明天还在家，他就会秀一下单眼提过的那个小秘诀，只可惜现在是──不，应该说是期待已久的别离时刻。

「三濑川先生，等我走了后，你还会带人回去吗？」

贵子没有多想便开口发问。

「……不要把我说得像是没有节操的诱拐犯好吗？」「这不是事实吗？」「我才不会这样。我不是谁都可以的，要不是你，我才不会抓回来呢。」「听起来好假喔。」

「我不说妄语的。」

贵子应该以为这是谎话吧，三濑川心想。其实只要他说出口的话，百分百都是真的。他抓过的人只有贵子，贵子是第一个。不过贵子对单眼告诉她的传言，想必还是深信不移吧。

「呃，如果你说非我不抓，是看在我是咨商心理师的分上，请容我订正一下。这一个月都受你关照，说这种话或许不太恰当，不过我真的不是咨商心理师，都怪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。」

「这种妄语就别再说了。」

贵子大概觉得多说无益，只好瘪着一张嘴，陷入沉默。

坦白说，他早就想到这个可能性了。贵子在树林的案例只是凑巧立下功劳，她没有说谎，真的只是外行人。贵子在工作以外的时间，常表现出神经大条，用心不足，甚至无知的一面，不像咨商心理师该有的态度。会用「优秀的助手」来介绍她，有部分原因也是想观察她会做何反应。不过……

「你是我优秀的助手。」

大致上也算是他的真心话。

「我都说我不是了。就算我不在，三濑川先生也不会感到困扰吧？」

「没这回事！」

音量调节功能坏掉了。三濑川被自己吓了一跳。声音大到超乎预期，让贵子也惊讶得双眼圆睁。

「呃，那个……」三濑川用笑容掩饰尴尬。「毕竟你都有认真在帮忙，外面的风评也都不错啊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这时传来了「叽──叽──叽──」的声音。贵子把视线从三濑川移到河面上。是船来了。

「……那我要走了。」

贵子看起来神清气爽。是三濑川一直希望她能露出的表情。

「再见了──诹须木先生。」

三濑川愣了一下。贵子竟然叫了他的本名「诹须木」。

「只有你会叫我三濑川，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我了。」

三濑川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十分无助。

贵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，彷佛看到了什么珍奇动物。

「一个月前不就是这样吗？现在只不过是恢复原状罢了。」

恢复原状，必须恢复原状，三濑川心想。没错，等这一刻过去，他一定会恢复原本的自己，那个不是一个月前的自己。他能得到想恢复的动力，一定会的。

「对了……你还好吧？」

「怎么这么问？」

「你不觉得风冷飕飕的吗？总觉得今天很冷呢。」

「有吗？」

「有啊，这是为什么呢？一想到你要走了，我就突然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是、是这样吗……」

贵子看到三濑川把手放在额头上摩擦，突然像有所领悟般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：

「……难道你是『我坠入爱河了，该怎么办？心口那一带好热哟，是我生病了吗？会说这种话的那一系男子』吗？」

「咦？为什么这时要提到五官王啊？」

「你没有自觉吗……这还真是恶质呢。还是连这种反应也是你的手法之一呢……」

贵子的脸莫名染上红晕。三濑川问怎么了，凑近她的脸看，她就发出「呜呜呜」的呻吟声，瞪着他看。三濑川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，有些不安，歪着头凝视贵子，试图揣测她的心情。

贵子突然噗哧一笑说：「你又不是挨骂的狗。」

贵子应该是指他的表情吧？为什么他的表情会让贵子这么想呢？明明是自己的脸，三濑川却感到一头雾水。

这时贵子摇了两三下头，看似要切换心情，接着猛然抬起头。

「受您关照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很高兴能遇到您。」

「呃、嗯……」

三濑川一瞬间忘了呼吸。他没想到贵子说话会这么直接，脸上还带着安详的笑容。

那张脸明明看了整整一个月，三濑川却莫名地感到遗憾，后悔之前怎么不多看几眼。看多一点，看久一点。看多一点，看仔细一点。看多一点，越多越好。多一点，多一点，再多一点。

「你怎么了？」

「呃，不……没什么。再见了，贵子小姐。」

「嗯，再见。」

可是贵子一动也不动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这应该是我要问的吧。」

三濑川顺着贵子的视线一看，发现自己的右手抓着贵子的袖子。

「奇怪……我怎么会……对不起。」

三濑川把手放开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。

「那就再见了……贵子小姐。」

「……是啊，再见。」

他们用尴尬的语气再道别一次。这次是真的要分离了。

三濑川目送着渡船渐行渐远，不停挥手。贵子脸上虽然闪过一丝犹豫，不过还是马上……

「非常谢谢您！」

她不顾周围乘客的眼光，张嘴灿笑，大声道谢，并将手高举过头，用力挥舞。

贵子的回应出乎三濑川预料，让他的心跳声陡然升高，响彻耳际。

唔，看来自己真的吓了很大一跳呢。

三濑川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，便直接做出这个结论。

等渡船消失在视线以外后，三濑川用手撑在大腿上，往前弯腰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。

「圆满的道别」

──这就是他一直想做，也是唯一想做的事。

在不见亡者和船夫的渡头，有个断角的鬼弯腰半蹲着，一动也不动。跟他总是孽缘切不断的闪电，望着他离情依依的背影，喊了一声「喂」。那个鬼回过神来，站直身子。

「你在害怕怕什么？」「多了一个字。」「你不知道吗？现在都流行这么说喔。」

「啊，是喔…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？」

那个鬼──诹须木头也不回地说。

「你少臭美了。我只是刚好有事到这附近，才不是特别来看你呢。」闪电不客气地回呛。

「但你还是有看，对吧？」

诹须木促狭地「呵呵」笑了两声。

「你给我闭嘴。我不是说只是刚好看到吗？先别提这个了，怎样，跟那位小姑娘一起生活了一个月，有没有让你想脱了那层皮呢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跟你说喔，我虽然只是包茎，却是全身性包茎，一旦包了要再剥开，可是很辛苦的呢。」

闪电的胡子动了一下，代表他觉得很无聊。

──脱了那层皮不就是那、那个意思……不对，应该不是──

闪电跟贵子第一次见面时，贵子的那句话诹须木也有听到。贵子认为是自己想歪了才会失言，不过这失言其实很接近闪电原本的想法。意思就是这样，挺贴切的。闪电的确希望诹须木能脱一层皮──纯粹指物理上的。

「……什么，你还要维持这样啊？那位小姑娘果然不是咨商心理师吧？是因为这样吗？」「这个嘛……」

「跟你自己比较后还是不知道吗？到底是一样，还是不一样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──」

诹须木用有些愉快的声音回答：

「既然她『跟我一样』假扮成咨商心理师，我就应该知道才对。没错吧？」

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诹须木根本不是咨商心理师。只要仔细听他的话就知道，他可从来没自称是咨商心理师，只是大家都这么称呼他而已──不过这说法跟诈骗也差不了多少。

「诹须木是帮人做心理咨商的鬼狱卒，从某一天开始跟卑贱的人类一起生活。他叫那个人类三濑川。后来那个卑贱的人类折断诹须木的角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」

除了极少数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就是诹须木过去的经历。引导大家这么想的人就是诹须木本身，不过这段过去非但与事实不符，还正好相反。

做心理咨商的医生并非鬼狱卒，而是戴着假角的人类。

被称为三濑川的卑贱人类并非人类，而是名叫诹须木的断角之鬼。

阎王厅有鉴于狱卒罹患精神病的人数日益增加。为了改善这个现象，决定采用心理咨商疗法。这时刚好来了一个生前是咨商心理师的亡者。上层隐瞒他人类的身分，让他穿上体面的黑色和服外套，戴上假角。假角的花样是黑白条纹。

上层安排那亡者住在赛河原镇，为他成立了心理咨商室玉匣。

原本的咨商心理师是人类，所以地狱的心理咨商理论和技巧都来自于人道。

诹须木在医生来地狱的不久前，因一场不幸的意外而折断角。

他的角有「分辨对方是否说谎」的能力。净玻璃之镜破掉后，他的能力受到阎王厅赏识，获得雇用。净玻璃之镜的功用就是看穿谎言，所以才会用诹须木的能力来取代。然而，在诹须木失去能力，镜子的做法也被破解后，诹须木就毫无用武之地了。阎王厅只好把他塞到医生那里。

诹须木因为角折断，玉匣附近的居民都以为他是人类。

阎王厅或许以为他只要学会心理咨商，就能恢复以往看穿谎言的能力，才会出于好意把他调到玉匣工作。可是此举看在诹须木的眼里，却成了阎王厅想摆脱烫手山芋的手段。他失去能力，内心充满不安，于是变得自暴自弃。

不过，在医生各方面的关照下，诹须木渐渐放下一开始的戒心，十分信赖医生。

诹须木开始偷偷观察医生的咨商过程，把医生购自人道的书借来看，希望有天能帮上医生的忙。

没想到有一天，医生突然消失了。

原来医生趁着去阎王厅提出报告书时，恳求阎罗王赐他一死。

医生可能是厌倦了永无止尽的工作，与其说想死，说想辞职应该更贴切。诹须木不晓得理由为何，只知道医生渴望一死。

在地狱要死很困难，不过如果能跟阎罗王交涉，倒是另当别论。

阎罗王无法对别人说不，便答应了医生的请求。这件事让诹须木到现在对阎罗王还怀有复杂的心结。

诹须木不愿面对医生的死。他不让这件事伤害自己，不承认自己受到伤害。

他相信医生一定还活着。

所以医生的空壳──那个没有生命的躯体，就被诹须木拿来使用。

诹须木曾对贵子提过人道的十王图──也就是二尊院那个披上狗皮变成狗的亡者。他所做的事跟那个亡者差不多。亡者变了身，从人类变成狗，诹须木也变了身，从诹须木变成医生。

换句话说，现在的诹须木其实外表跟内在并非同一个人。

低调美男子的外表原本是医生，现在则被诹须木占据。

一般这么做，应该藏不住鬼角，角照样会从头上长出来，但幸好诹须木的角已经断了。

这样一来，只要戴上医生的黑白条纹假角，他就能完全假装成医生，让人分辨不出来。

可是，在诹须木戴上假角前，单眼曾撞见他没有角的样子。

他灵机一动，捏造假故事散播出去──「跟我一起住在这里的人类三濑川，把我的角折断后逃跑了」。

「如果那位小姑娘不是咨商心理师，对你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？」

闪电认为诹须木带贵子回来，是为了用她取代医生，跟人手不足完全无关。证据就是诹须木让贵子穿上医生的黑外套，戴上黑白条纹的假角。

「嗯，是啦，我当初的确觉得贵子小姐跟医生很像。」

没错，所以诹须木才想跟贵子一起生活，而把她抓回来。

他们像的不是外表，是行为。医生曾经看到闪电跟诹须木在吵架，以为诹须木遇到袭击，就对闪电丢石头，不料石头打中的不是闪电，却是诹须木。这跟贵子做的事一模一样。

还有他们第一次跟诹须木见面时，都把他叫成三濑川。医生在诹须木解释河的名字时，也曾跟贵子一样会错意。当时诹须木觉得无所谓，没有否认，结果这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「咦？原来你不叫三濑川吗？抱歉、抱歉，你的本名是？诹须木？哦，这样啊，跟我的姓发音很像，刚好能凑成对呢。」

后来医生得知诹须木的本名，曾这么说过（很多日本人跟医生同姓，是很常见的姓氏）。

现在诹须木身边的人已经不再用医生的姓氏称呼他，而直接叫他本名。这要归功于闪电在诹须木拟态成医生时散播某个谣言。

──医生之前是为了让大家好叫，才改变了发音方式，其实医生真正的名字要这么念才对，请大家以后都这么叫──

要是闪电不这么做，大家便会理所当然地一直用医生的名字称呼诹须木。这让闪电很担心，深怕再这样下去，诹须木会完全变成医生，忘了自己是谁。

咨商时要跟医生一样诚恳，学习时要跟医生一样认真，性格要跟医生一样稳重，口气要跟医生一样温柔──要是诹须木把医生的这些特质当成自己的本质，无法分辨现在是不是在演戏的话，那该怎么办？

这样一来，取代医生的他不就等于被医生取代了吗？

闪电本来想一不做二不休，直接揭穿医生是冒牌货的事，但他不知道诹须木一旦失去栖身之所后会变得怎样，只好作罢。

后来事实证明闪电的担心是多余的。诹须木并没有失去自我。就因为他不会丧失理性，陷入疯狂，才会一直处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。

「不过，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贵子不像医生，反而像跟医生相处时的我，比如遭到取笑就恼羞成怒这点就很像。跟贵子一起见延命大人时，他也说过我们很像。看来在旁人眼中也是这样呢。」

小姑娘要比你可爱多了吧，闪电心想。

「所以我想让贵子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。」

「做不到的事？」

「我当时没能跟医生好好道别，毕竟他是突然走的。那一定就是我最遗憾的事。」

从前闪电有从诹须木那里听过某个概念，叫「未完成事件」，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「因没做而后悔」。那是无法实现的遗憾，未能达成的愿望。

想这么做，想这么说，想要这个。一旦逃避困难，会让人逐渐累积挫败感，明明是想过得轻松，最后却陷入苦痛。

其实很简单，去做就对了。去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，能让人感到轻松。总之就是把未完成事件完成，这样就够了。

不过，光是要下这个决心，就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
「于是我让角色交换。让贵子当我，我来当医生。因为我想好好跟医生道别。」

诹须木中途拿走贵子的黑色外套跟黑白条纹假角，穿戴在自己身上，就是这个原因。

「你根本是在利用小姑娘嘛。什么都不跟她说，就任意摆布人家。」

「是啊。」诹须木坦承不讳。「这样对她实在不太好意思，我是不是该在她受审时帮她说几句好话？」

「可以啊，你就这么做吧。」「唔……就说让她转生成纹白蝶，会不会比较好呢？」「为什么是纹白蝶？」「也没什么啦。」

「算了，什么都好……怎样？你到底满意了没？」「嗯。」

闪电的耳朵抽动几下。即使回答很简短，只有一个字，他还是感受到跟这个字完全相反的心情。真受不了，去他的孽缘啦。

「你嘴上说归说，根本没有要脱掉那层皮的意思嘛。而且你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啊。」

「才没有呢。之前无法道别的我，都已经好好道完别，可以说没有遗憾了。」

「那就把皮脱掉啊。不要现在才说脱皮很麻烦之类的。」

「……嗯，是啊，我应该脱得掉才对……这是为什么呢……」

闪电站在诹须木身旁，凑近他的脸，诹须木却看都不看闪电一眼。

贵子的表现超过诹须木的预期，很顺利就达成他以前做不到的事。诹须木是对这一点感到嫉妒吗？这就是他还不满足的原因吗？

「……贵子会服刑、轮回、转世、然后又死去。万一她回到这里来见我，我却已经脱掉这层皮，她会不会觉得很扫兴呢？」

三濑川自言自语地说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她之前有说过，她无法接受野兽变回原来的王子，对吧？」

哇，有笨蛋，没错，这家伙就是笨蛋。

你以为你是王子吗？闪电一整个傻眼，连吐嘈都懒了。

「……你这没用的家伙。我是不知道你原来有交换角色，不过看来结果无法完全如你所愿呢。你是因为小姑娘走了而感到寂寞吧。」

总之，诹须木之所以感到不满足，原因其实更单纯。尽管他自己可能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一点，但他对贵子动了心。他对贵子抱着感情，即使那感情不是甜得发腻的恋爱，他也无法一达到目的就立刻割舍她。两人明明只相处一个月，难道是贵子跟过去的他很像，不禁对贵子产生了亲切感吗？

一定是因为这样，诹须木才会觉得自己又被人抛下了。

这下把诹须木扔下的人增加了。除了医生，还有贵子。

不过讽刺的是，只要仔细想想，就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
诹须木虽然是假冒的咨商心理师，还是能让委托人往前迈进。但反观他自己，却一直受过去束缚。

结果连那些委托人都抛下了他。

最后只剩诹须木每天换上新的手镣脚铐，永远困在原地、动弹不得。

「才没有呢，我不会感到寂寞，也没有理由寂寞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我不说妄语。」

诹须木说得没错，他的确不说妄语，只是有但书，就是他不说他觉得是妄语的话。所谓诚实的人会诚实地撒谎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诹须木因为经历过医生的事，所以明明拿到了甜葡萄，却怀疑那可能是柠檬。

这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吗？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？这是我打从心底喜欢的吗？我会不会只是有种错觉，认为得到的就是好的，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？

这应该是一种防卫机制吧。不重视任何事物，怀疑心灵，相信知识，尽量不怀抱希望、喜悦和期待，对可能出现的背叛加以戒备，逃避失去的恐惧。

这么做真的很轻松。不过，如果不常使用自己的心，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，成为即使宝贵的事物不停从指间流逝，依旧浑然无所觉的人。

现在诹须木就处于这种状态。

不正视自己的下场，就是迎向不幸的结局。

这家伙常对委托人说的话，现在回到他自己身上。「我是救援者，换句话说，我只能在一旁帮忙，不能代替你思考。」不要找人代劳，一定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、去思考，不然就不会有任何改变，也无法往前迈进。

连为了走不出去而感到挫折都不会吗？你这个蠢蛋。

闪电把他的大手放在诹须木的头上，粗鲁地梳着他的头发。

「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。」诹须木嘴上说着说，却没有甩开闪电的手。

话说回来，那个词还真适合这家伙呢，闪电心想。人道有个词汇跟诹须木的种族名相同，而且那个词在人道的词意，也正好跟诹须木完全吻合。

「你呀，真的是个『天邪鬼（注６）』呢。」

闪电摸了好一会儿，诹须木就喃喃地说：「头好痛。」

「咦？我又没用力。再说你也没这么脆弱吧。」

「不是啦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闪电，是我的头在痛，真的很痛。」

到底是什么意思？闪电正想开口问，一张嘴却惊讶地阖不上。

三濑川眼中的水多到快满溢而出，如水波荡漾，就彷佛长久压抑的情感顿时浮出表面，让那双吸收一切漆黑的眼睛，发出一道道缤纷的光彩。

「既然那么痛，干脆叫我不要摸就好啦。」

「我都说跟你无关了，闪电，我的头好痛……」

原来是这样吗？闪电焦急了好一会儿，才终于明白。

心在哪里？如果问诹须木这个问题，他是属于指头不指胸的类型。看他的反应就知道，应该是胸口痛的情况，他却选择抱头。

换句话说，这就是……没错，这就是……虽然诹须木本身还没有自觉，不过看这情形，他应该已经准备面对内心的伤痛，想要用心去感受，不愿再原地踏步。即使他的改变没有委托人或贵子那么明显，微小到不足以比较，只在误差范围内，至少这在以前可是未曾发生过的事。

干得好喔，小姑娘。

闪电露齿而笑，用粗鲁的动作随意乱摸诹须木的头。

「不要太得意忘形啦，我的头真的要痛了，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即使诹须木不耐烦地抱怨，闪电却依旧笑个不停，摸头的力道也变得更大。

这时，有颗透明水珠从诹须木眼中顺势飞出，落入三途川中，跟河水溶为一体。

三途川──三濑川是能见到初开男的地方，两人能够在河中重逢。

而被称为三濑川的诹须木，相信有一天也能跟那个人，在皮中（注７）重逢吧。

【三濑川先生的冥界心理咨商‧脱】

* * *

注６：「天邪鬼」　在日文指个性别扭的人。

注７：皮中　日文的「河」跟「皮」发音同为KAWA，在此有隐喻的作用。

第一卷 后记

我去年在茨城县的龙神大吊桥玩过高空弹跳。桥面离地达一百公尺，大约有二十层楼高。即使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，眼前也没有闪过走马灯。不过说到玩高空弹跳，其实二十公尺的还比较可怕。高度到一百公尺时，感觉已经脱离现实，反而意外能接受。换成二十公尺的话，就会有种错觉，好像自己正要自绝性命。另外，在跳下二十公尺前，要先一步步走上阶梯。捧着狂跳的心脏，靠自己的脚走上去的过程，才是最恐怖的。不管做什么事，都是踏出第一步时最可怕，一旦投身其中，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高空弹跳简直就是人生的缩影嘛（←露出「说得好！」的表情）

☆提到地狱，就会想到夺衣婆。我之所以这么想，一定是因为我在某个去年出续作的游戏里跟她打得难分难解吧。说到续作，就不能不提我爱的恰克·帕拉尼克的《斗阵俱乐部》！今年要出续集了！我由衷期盼借由这次机会，能看到他有别的作品被翻成日文版！希望版权方能听到我的心声！（我是认真的，这种事要找谁说才好？）

☆自杀总代理商这个标题，是参考贾克‧里高的作品。水谷和风见则是在某个我写好玩的故事里登场过，担任主角兼拍档。这是我独乐用的明星大会串。

☆第五章跟蛋有关的情节，出自法苑珠林，原本是周武王的故事。本书里的每个篇章都虚实交错，很难看出那些地狱小故事用在哪里。反正「本故事是虚构的」，只要有这句，就能搞定一切。

接下来是感谢时间！首先感谢我的责编！谢谢你费心指导状况总是不稳定的我。Kibi老师，谢谢您画了这么出色的插图！我现在正看着草图。「光是草图就这么棒，不知道完稿后会多美……！好想拿来当桌布喔，请给我完成后的档案！」以上是我向编辑强行索讨档案的说词。另外，若不是地狱图首屈一指的研究者鹰巢纯教授提供协助，我也无法写出此书，真的是非常谢谢您！除了以上三位，我对每位经手此书的人，都致上诚挚的感谢！

不过，我最感谢的，当然还是拿起本书阅读的各位读者了！

最后，初次见面珍重再见，我是佐野しなの！

参考资料

【文献】

■ 国分康孝《カウンセリングの理论》（诚信书房）

■ 国分康孝《カウンセリングの技法》（诚信书房）

■ 平木典子《新版 カウンセリングの话》（朝日新闻社）

■ 地狱研究会《図说 地狱》（イースト．プレス）

■ 山本健治《现代语 地狱めぐり》（三五馆）

■ 石田瑞磨《日本人と地狱》（春秋社）

■ 山辺习学《地狱の话》（讲谈社）

■ 川崎庸之 编《日本の名著４ 源信》（中央公论社）

■ 望月信成、佐和隆研、梅原猛《仏像―心とかたち》（日本放送出版协会）

■ 高桥祥友《自杀のサインを读みとる》（讲谈社）

■ 许尔文．努兰（Sherwin B. Nuland）（着）、铃木主税（译）

《人间らしい死にかた―人生の最终章を考える》（河出书房新社）

【ＣＤ】

■ 《枝雀落语大全 第十集》（东芝EMI）

■ 《特选！米朝落语全集 第十五集》（东芝EMI）

【讲座】

■ 地狱绘探访 栄中日文化センター 讲师：爱知教育大学副教授 鹰巢纯 2012．2014

■ 仏教绘画に亲しむ 冈崎美术博物馆 讲师：爱知教育大学副教授 鹰巢纯 20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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